□丘文桥

壮族诗人李云华的诗集《风铃谷》，书名与花朵有关，与一个充满诗意想象的空间有关。这个书名自带画面感与音乐性，让人眼前即刻浮现一个风光优美、悬挂着无数风铃花的山谷，微风拂过，花影摇曳。风铃花的花语是感恩、温柔的爱，代表着对他人关怀与帮助的感谢。然而，在180首诗歌中寻找具象的风铃花，却几乎一无所获，这种命名的“缺席”与抒情的“在场”构成了阅读谜题，也恰恰成为理解这本诗集的密钥。“漫天的风铃花，不知哪一朵才是你的前世”，或许正是读者进入《风铃谷》的恰当路径：不是去寻找具体的花朵，而是通过诗人对山、对海、对自身生活的城市、对人世间的深刻体悟等，去寻找那隐藏在抒情背后的丰富哲思。

《风铃谷》收录了李云华近年来创作的诗歌，分为“开门见山”“向一座城走去”“海风吹过的夏天”“从人世间走过”“当我们仰望星空”五辑。诗集以《风铃谷》命名，却没有直接描写风铃花，这种表面上的矛盾实则揭示了诗歌创作的本质特征，即象征与隐喻的力量。风铃花并非实体性的存在，而是作为一种精神象征贯穿始终。它代表着诗人对世界的根本态度：感恩与爱。这种感恩不是简单的致谢，而是对生命的深刻体认；这种爱不是浮泛的情感，而是经过生活历练后的柔情回望。

李云华的诗歌有着深厚的桂西北乡土根基。诗人凭借丰富的意象深度刻画了那片土地的生存本相，以及自己与故乡的复杂情感联系。地处大山的家乡既是诗人想要逃离的所在，又是无法割舍的精神脐带。他在《开门见山》中写道：“是我想逃也逃不掉/也是不知怎么逃的成长的一部分”。这种矛盾心理道出了许多从乡村走向城市的写作者的共同体验。大山给予诗人的不仅是成长的记忆，更是诗情的源泉。我们看到诗人如何将乡土的滋养转化为诗歌的养分：“就有可能把家乡喂养/成为诗和远方的田野”。这种转化不是简单的遥望或怀旧，而是对乡土经验的艺术提炼与精神升华。诗人笔下的乡土既是具体的、可触摸的，又是抽象的、象征性的；既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又是精神意义上的家园。

诗集的第二辑“向一座城走去”集中书写了诗人生活的城市，邕城南宁就是诗人的“远方”，诗人在城市中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城市对李云华而言，不仅是生活的空间，更是身份认同的场域。在《与一座城对饮》中，他写道：“有人说爱一座城/有不同的理由/但我在邕城的城墙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与城墙的轮廓一模一样”。这几行诗巧妙地揭示了诗人与城市的复杂关系。他不仅在观察城市，也在城市中观照自己。城市不仅是他者，也是自我的延伸。

“有人叫卖起回忆/有人拼凑着残梦/有人默不作声/静静等着夜幕降临”。在《邕城记忆》里，李云华写道：“1995年一朵白云降落邕江/没有泛起涟漪”“2023年有人微醺/在邕城的某一个角落/写下了邕城记忆”。将近30年的城市生活带来的思考，在诗中得到了充分的表达。同类题材的《邕江之水》《晚睡的邕城》等诗作同样如此，诗人没有回避城市生活中的疏离感与困惑，而是以诗的方式与之对话，试图在喧嚣与浮躁中找到内心的安定。他在城市中回望大山，也在大山的记忆中审视城市，这种双重视角使他的城市诗歌具有了独特张力。更为深刻的是，诗人在城市中保持着对精神家园的追寻。他在《向一座城走去》中勇敢地写下：“我是不是以一瓢水/告白所有无助的目光/顺流而下/前方有没有我前世遗忘的家乡”。这种追寻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返乡，更是精神意义上的回归。城市对诗人而言，既是现实生活的场所，也是精神探索的起点；既有困惑与迷茫，也同时激发感悟与创造。

相对于山和城市，海在《风铃谷》中代表着诗人向往的另一种存在维度。它不仅标记着诗人的游历行踪，也象征着精神探索的延伸。面对海的辽阔，诗人的体悟被击穿、被打开、被提升。“这是必经之路/也是必经之心”，如《这是一条通往大海的道路》《靠近海》等诗作中所写，在诗人的认知里，海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跨越，更是心灵境界的拓展。

李云华对海的书写充满哲思色彩，“有时候靠近/并不是要拥有/有时候远离/并不是失去”；带着《一只搁浅的小船》的诗人写下“也许还有远方/也许这里就是远方”。这种辩证的思考展现了诗人对存在本质的深刻洞察。海风吹过，带来许多不可言说的表达；退潮的海、通往海的道路、搁浅的船，无不成为诗人内省的契机。“跟随自己的影子”，反复阅读自己的内心，这种自省姿态使诗人的咏叹超越了简单的抒情短句，实现了对生命的深入思考。

从人世间走过，诗集中那些关于亲人的忧思、关于中年困惑的诗篇，极具感染力地呈现出生命中的疼痛与温暖。诗人对于人世间往往返返的人与事有了更成熟的理解，这些理解既有对生命疼痛感的直面，也有呐喊式的抗争。面对人到中年的困惑，诗人没有逃避，而是以诗的方式与之周旋。这种周旋不是消极的接受，而是积极的对话。李云华在中年的门槛上回望青春，感受生命的局限，也探索突破的可能，诗人找到了表达情感的最佳平衡点，这些诗篇感人肺腑而余味悠长。

“漫天的风铃花，不知哪一朵才是你的前世”，阅读完整本诗集，我们或许会发现，这个问题本身比答案更为重要。《风铃谷》不是提供现成答案的诗集，而是激发读者思考的诗集。诗集中的每一首诗，都像是漫天花雨中的一朵，它们共同构成一次心灵的旅程。

李云华对山、海、城市、人世间的深刻体悟，对传统与现代的双重凝视，对语言艺术的精湛把握，使整部诗集具备了较高的思想深度。而那“缺席”的风铃花，让《风铃谷》不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而成为每位读者都可以进入的精神领地，这恰恰成为最有力量的象征——它们不在诗句中，却在读者心间；不在纸面上，却在精神里。漫天的风铃花，哪一朵才是你的前世？或许，当我们合上诗集，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时，这个问题才真正开始它的旅程。

（作者系广西评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