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亦聪
我爱小豆的首部作品《骑士征程》于2017年在纵横中文网连载，不到9年时间，他的创作量已超2500万字。目前《灰烬领主》《源力过载》两部作品仍在连载中，前者总字数超过1200万，即使在盛产鸿篇巨制的奇幻小说领域，这样的篇幅也并不多见。近年来，网络文学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一部分偏爱“小白文”的读者被短剧、短视频或番茄小说免费模式分流，余下的读者则对网文的品质产生了更高的要求。我爱小豆的创作恰恰始于变化发生的时段，他的3部小说均登上了百度榜单榜首，不仅全网点击过亿，且已完成英文授权，他也入选了2022年度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新人榜。我爱小豆的作品风格颇能说明当下网络文学的一种趋势：“智性”与“幻想”并重，前者意在确立理性的内核，后者意在融合多种类型元素搭建幻想世界。
在近年的男频小说中，我特别注意以下三类创作方向：其一，有意融合来自话本、民间故事、武侠小说的传统写作风格，具有鲜明的本土审美特征，从《鬼吹灯》到《泼刀行》，我们可以看到这条脉络的延续。其二，以现代意识与理性思维为内核，选择特定的专业题材进行创作，比如前些年盛行的工业文（如齐橙的《大国重工》《材料帝国》等），又或者近年不断涌现的种种职业文。其三，更大跨度地运用多种元素，凭借智性加以糅合，即“智性幻想小说”。智性幻想小说大约于2017年后开始崛起，现象级作品《诡秘之主》就是典型代表，我爱小豆的小说则在这股浪潮中开辟出一条“硬核幻想”的创作新路。他构建了一个以“巫师文明”为核心的宏大世界观，在此基础上，糅合科幻、西方奇幻、克苏鲁、工业文、东方修真等元素，形成严密的逻辑体系。
网络文学发展至今，无疑已经进入一个“后爽文时代”，换句话说，2010年代网络小说所惯用的那种无脑开挂、个人逆袭等套路，已显得过时。读者越来越渴望一种更有“难度”且持续性的爽感，这种“爽感”的制造不仅要求写作者具备更多的耐心，也必然要求更丰富、更完备的知识背景。就像《诡秘之主》里所说的：“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老话构成了后爽文时代的一种写作伦理。某种程度上，智性幻想小说是用“认知爽感”取代了过去网文的“情绪爽感”，这在我爱小豆的作品中体现得颇为明显。总体来看，我爱小豆的小说属于典型的“设定优先型”作品，相比之下，人物其实并非那么重要，甚至叙事的流动在某些时刻也需让位于设定解说，因此，小说整体节奏会趋于慢热——读者需要一定的阅读时间或经验积累才能深入虚构的世界。
“理工科写作”及其特点
从《骑士征程》到《源力过载》，我爱小豆作品的智性特征主要体现为鲜明的理性化思维，甚至具有某种“理工科写作”的观感，表现为：
首先，我爱小豆所建构的巫师文明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理性、科学化的文明，其发展由探索真理的欲望、实用主义精神、先进科技与军事力量、严密高效的组织结构所驱动，其中并不包含多少浪漫或神秘因素。小说中魔法的本质是科学，魔法师本质上是自然规律的探索者，其成长过程是知识的习得过程。《骑士征程》里写道：“任何不是百分之百的结果，对于理性、科学的魔法师来说，都与百分之零无异，这是一群在真理道路上，追求完美的疯子。”《灰烬领主》中的塞恩最重要的性格特点就是理性，这也是魔法师的“集体性格”。而“巫师联盟”则更接近一个融合了政治、军事、科学、技术等多方力量的知识共同体。
其次，我爱小豆作品的故事设定乃至叙述，都基于一种高度准确的量化分析风格。比如，《骑士征程》《灰烬领主》都以相当大的篇幅详尽描述虚构世界背后的规则体系，包括生命层次、文明等级、位面等级、魔法师的力量等级、巫师联盟的结构及运行，乃至具体的积分制度、考试制度、贸易规则、定价机制、军械技术等。这种量化分析风格的优势有二，一是可以营造叙事的“可视性”，比如，《源力过载》中常常用数据或比例描述源力消耗，这种“可视性”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游戏思维；二是可以确保小说在千万字的巨量篇幅下不至于前后矛盾、设定坍塌，这也是“架构宏大、逻辑严密”的重要依托。
再次，相比早期玄幻小说对人物天赋的极致渲染，我爱小豆的作品整体上呈现出制度设计与个人能力并重的特点，这一特点同样与游戏思维有关——游戏的乐趣就在于通过个人操作来应对规则与挑战。比如，《骑士征程》里的洛克、《灰烬领主》里的塞恩，他们都属于能够利用制度，进而突破制度、反哺制度的强者。在阅读过程中，读者的注意力并不完全聚焦于人物，而是更多地将人物放在世界、制度的背景下去理解，个体成长的背后是宏大的文明史诗。
将熟悉的配方调和成不同味道
网络文学并非通俗文学在互联网时代的翻版。如果将通俗小说比作饮料，那么文学就是水，类型元素则是风味剂。相形之下，网络小说更像是文字化的容器，它可以容纳读者对特定趣味的追求，也可以容纳作者的知识背景、职业经验等，但这些“风味”都会直接呈现出来，无需“水”的溶解。在近20年的发展过程中，网络文学已形成种种“知识公域”，写作者在公域中拣选材料，进而完成自己的故事设定——这反而有点接近古典诗的写作与接受情况，“事”和“典”都可共用，效果如何则端赖作者才力。网络文学的读者并不期待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渴望的是作者将熟悉的配方调和成不同的味道。
为了建构宏大的世界观，我爱小豆运用了来源不一的类型元素。以《灰烬领主》为例，这部小说糅合了《龙与地下城》的位面体系、职业体系、技能体系、种族设定与等级制度，科幻小说的星际元素如星舰、星际军团、空间要塞、星域文明等，西方神话元素如海王亚瑟、美人鱼白星、深渊魔龙古斯通、神裔世界、启示录等，中国神话元素如仙域文明、西极佛国、元始天尊、燃灯佛祖、先天灵宝、南明之火、涅槃离火等。其他碎片化元素如黑魔法学院或超级赛亚人贝吉塔等，也都有可推测的来源。这些类型元素构成了读者的前理解或背景知识。
从技术层面看，我爱小豆作品的设定有两个重要优点：第一是有机性。巨量的类型元素放进一部小说，字里行间弥漫着浓郁的“破次元”倾向，但读下来却并不会给人太强的拼贴感，这有赖于底层逻辑的扎实。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作者都试图用技术理性去解释小说中的事物、能力与现象，进而消除类型边界。更确切地说，我认为其最核心的底层逻辑是“能量守恒”，源力消长，天道轮回，乃至具体的干预、补偿等，都是立足于此。
第二是可模拟性。如果说传统幻想小说的出发点是“避世”——另行虚构一个世界来逃避现实世界的沉重，那么网络幻想小说的出发点就是“模拟”——通过设计一套可模拟的运行规则来满足自身的代入需求。当然，避世与模拟并不是泾渭分明的，其间还是存在叙事驱动力的分别。我爱小豆的作品不是创造了一个世界，而是创造了一套规则，正是这套规则将“智性”与“幻想”融为一体，而这种新型的智性幻想小说，或许也将成为中国网络文学在世界幻想文学谱系中画下的浓重一笔。
（作者系山西大学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