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短篇小说

以有限承载无限,折射时代的暗涌与微光

□贾寒冰

回望2025年的文学现场,新大众文艺、大文学观等观念不断涌现,AI写作持续引发讨论,跨媒介叙事也日益普遍,一切都在流动,在变化。在这样的变动中,作家们主动跳出单纯摹写现实的惯性,在叙事视角、题材内容与文体形式上探寻短篇小说更多的可能性,呈现出创作的自觉和叙事的探索。

我们很自然地会想:在这样一个暗流涌动的时代,短篇小说究竟该如何确认自身的分量?它或许给不出宏大的答案,却能凭借一次精准的情绪捕捉、一道叙事的微光,实现“以有限承载无限”的文体可能,让我们在阅读中与自己、与这个难以简单概括的时代,真诚地相认。

视角的自觉:从生命角落到万物共生

阅读这一年的短篇小说,会发现一种有意识的视角迁移:许多作者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那些长久沉默的角落,比如渐趋边缘的老年群体和日常被忽视的草木生灵。这不只是偶然的题材选择,更是一种叙事视角上的自觉。作家们不再只追求主流视角下的叙事,而是调转目光,照亮那些被遮蔽的却始终存在的生命角落。在这样的书写里,文学体现了一种近乎公平的叙事追求,它让听不见的被听见、让未被看见的渐渐显现,不断延展着我们感受世界的边界。

当我们转换视角便会发现,老年生活不只有孤独和衰老,更有岁月沉淀的豁达与暗涌的生命力。他们通过重复的日常仪式,一次次重温过往并确认当下,努力寻找精神自洽的方式。一盆亮黄色的花、一只废弃的绿色邮筒,这是王祥夫《老邮筒》中高老头的生活亮色。他等待走失小狗的回家,投递永远寄不出的书信,这些看似琐碎的坚持,何尝不是他抵御时间流逝、进行自我疗愈的方式。人到晚年,真正的澄明往往源于对生命来路的回望。在叶弥的《掸檐尘》里,记忆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被唤起。一生体面的王校长,退休后每日重读旧书,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直到老保姆一语点破,他才听见被掩埋半生的声音,那是曾经抛弃初恋的愧悔,也是内心深处“哭泣的召唤”。此时“掸檐尘”才真正开始,这不只是岁末清扫的传统仪式,更是对心上积尘的及时清理,坦然接受生命中的不完美与沉重。在老年故事里,尊严与守护往往最沉重也最能戳中人心,艾玛的《序曲》正是如此。盲眼老人与保姆玉真之间,有着相互依偎的温情,老人因不愿拖累而主动疏远,守护着日常生活的体面。当玉真在患癌后向儿子求死,尊严才露出了它尖锐的一面:在生命的绝境中,人能否有尊严地离去?“他涉嫌谋杀了他妈妈”,这背后是无法简单评判之重。小说结尾的落笔却很轻,老人收留了玉真无家可归的儿子,“也让他原本空虚无望的人生,好像有了一点盼头”,正是这点守护,让他即将落幕的晚年,重新响起了“序曲”。此外,刘庆邦《京京爷爷》、阿袁《马蒂斯去哪了》、韩松落《和周重岳医生一起钓鱼》、蒋在《你是我的女儿吗》、莉莉陈《落子无悔》等作品,也都将笔触深入晚年生活,讲述那些静水流深般的故事。

过去的一年,我们不仅看见暮年生命的千姿百态,也倾听天地万物在自然界的私语与应答。作家们将笔触伸向动物、植物乃至微生物,借由它们观看和感知世界,在更广阔的生命网络中,重新学习如何聆听、如何存在。薛超伟的《吃饱记》里,一只名为“厌厌”的狸猫,为了一口鱼丸动身南下,它在走走停停的美食寻觅中,越发觉得代表吃饱的“厌厌”二字难能可贵。有趣味的是,当小说的主角变成一只猫,“吃饱很重要”的朴素道理,反而被轻易道出:不过是想吃饱,不过是吃饱后那片刻的安宁与欢喜。在刘庆邦笔下,植物世界也自成一片江湖,有相互依存的互助,也有关乎生存的掠夺。《金边柏》写一棵树的迁徙。它从城市苗圃来到乡村墓园,从抗拒、抵触,到逐渐接纳并把根悄悄扎进了泥土。小说没有停在这里,随后涩拉秧的围攻,才让它明白生存也需要抗争,最终从缝隙里长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抹绿意。顾湘的《大海河流溪》是关于海边微生物的寻找与发现。蟛蜞因被歌声吸引,一次次踏上旅程。它遭受同类的嘲笑,却也找到了会唱歌的鸟,体验到生命的“寂寥”与诗意。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抵达,还有与万物对话的过程本身。小说借由这纤毫毕现的感知书写,完成了视角的自觉偏移,不再是人俯瞰万物,而是通过万物的讲述,重新教会我们如何理解生命之间的交织与共生。

叙事深化:日常书写、历史回望与幻想世界

回看2025年的短篇小说,无论是日常书写、历史回望还是幻想世界,这些熟悉的题材都指向了同一种自觉:对叙事深度的不懈追求。这种追求不是对生活的简单复现,而是通过写什么与不写什么的取舍,让短篇得以持续探向人性的深处。正是在这种清醒而深刻的叙事自觉中,有限的篇幅才真正拥有承载思想重量、照见时代深度的力量。

日常书写的意义或许正藏在具体之中,它通过一个人或是一段关系,触碰到更多人内心的真实,也让我们忍不住思考:故事里的冷暖,是否也是我们的某一部分?那些微小的选择,是否也藏着我们未曾细想的真相?在这一过程中,对作品叙事深度的探索本身,便是最诚恳的回应。

《辕门斩子》是南飞雁世情小说的续写与变奏,依然是老蔺父子的故事,舞台却从熟悉的机关生活,切换到家庭关系。开篇老蔺以一出《辕门斩子》切断了儿子的直播创业梦,之后又屡屡插手他的一切,故事结尾似乎走向了皆大欢喜——升职、订婚,但最有深意的一笔却藏在了“热猪脸”这个油腻腻的日常,两个男人在震耳的抽风机声里,以沉默接纳了小蔺女友曾经的不忠。看似圆满的结局里,暗藏着两代人对现实的妥协与无奈。海飞的《一个人四海为家》以木雕为核心意象,诉说孤独与陪伴。三个时空的人物也都借木雕抵抗孤独,而真正的救赎却是向内的体认,当“我”也“长出了一粒滴泪痣”,才最终与孤独和解,抵达心灵的自由。

如果说日常书写是在时间横截面中挖掘深度,那么历史回望则试图在时间的纵深处打捞记忆,让过往在叙事中重新生长。其意义不止于“被看见”,更在于能否在当下激起回响、产生对话,让历史在叙事的深度中持续生长。

林希的《正骨神医》简短精悍,充满地域特色,写活了一段天津卫的武侠传奇。苏大夫不仅有高超的正骨医术,还能在十八爷和天地会之间巧妙周旋。他治愈的是病痛,坚守的却是乱世里一份难能可贵的仁心。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对话与细节,也唤醒了一段被遗忘的民间记忆。石钟山的《机密》选取了一个特别的切入口:一位常年守在街角的老婆婆,从青春等到暮年,直到含笑去世,她在等什么?原来代号是“柳莺”的她,与“长江”既是战友,也是曾互许终身的恋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在街角的一次仓促分离,竟成了永别。等待早已超越了儿女情长,向着沉入历史深处的往事与牺牲。历史不仅是等待浮出水面的真相,也可以是一段从未忘却的情感记忆。沈念的《镜中》借助老宅的一面镜子、一尊青铜罍、一个童年的“我”,开启了对父亲在动荡年代意外离世真相的探寻。在不断浮现的往事中,父亲为幼年的“我”手绘的那幅细腻生动的青铜罍画作,成为确认那份深沉父爱的关键。由此,“我”完成了与过往的和解。

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历史节点上,抗战题材的书写也展现出对叙事深度的自觉追求。它让宏阔的历史背景,沉淀于一个个具体的生命境遇;又让那些关于坚守与牺牲的故事,在代代讲述中传递出无限的力量与深刻的警示。王昆在《刺客李列传》中,将战争的残酷浓缩进了一个家庭,弟弟刺杀的对象是被迫沦为汉奸的哥哥。血缘与立场的对立,让家与国的冲突在此刻变得具体而残酷。李黎的《造像之夜》用一张外婆的遗照,静静勾连起家族记忆与历史创伤,南京大屠杀不再是冰冷的历史,而是内化为具体生命的伤痛。罗伟章的《光》则选择了一条更迂回的路。他写一队动物的西迁,它们的千里跋涉叠现出无数人背井离乡的身影。那束被苦苦追寻的“光”,不只是远方的生路,更是战火中不熄的信念。

当书写从历史深处折返,另一种自觉则在超现实维度上展开——幻想书写。它同样以清醒的叙事自觉,直面技术时代的困境与焦虑,借助幻觉、梦境与科幻等超现实元素,向现实的深处探寻,为那些难以言说的体验赋形,也在幻想世界中建立起一个深度理解当代人心灵的空间。在《记一次春游》中,李修文借助幻想外化一个失败中年男人的精神绝境。为了挽救事业,“我”踏上了一段荒诞的寻人之旅,而幻想也开始侵蚀现实,目标人物不断闪现又消逝。小说通过亦真亦幻的叙事,将读者拽入那种彻底失败的窒息境地,用切身的痛感,让普遍存在的紧张与焦虑更加具象化。肖江虹的《去荒野》同样耐人寻味。小说本身就像是一场以文字形式进行的行为艺术。作者让马越将烂尾楼改造成原始洞穴,之后轮番上演的好戏都发生在这样一个文明倒置的空间。叙事也暗藏玄机,齐小薇的故事讲到关键处,切入了“我”梦中被侵犯的经历,而这竟与名画《梦魇》重合……故事在暗流涌动中显露人性的复杂。写作者们开始更关注科技如何改变着情感世界和日常生活。因此,这一年的短篇科幻小说呈现出“近未来”的美学自觉。南翔在《不容错过的完美》中,把这种探讨带入了私密的情感领域。主人公吉先进与机器人妻子Lily过着看似完美的婚姻生活,然而这段无法真正依赖也缺乏感情回应的关系,却让他日益陷入了更大的精神危机。当关于灵魂的追问只能得到预设的广告语,答案也不言而喻:技术或许能模拟出99%的完美形态,却无法生长出那关键的1%,那是独属于人的温度,有真心、脆弱,还有那笨拙却真实的生命联结。

叙事活力:跨文体、跨媒介与AI共创

在大文学观视野下,短篇小说像是一位灵活机敏的探险家,展现出鲜明的形式自觉。向内,它积极探索,主动打破文类边界,不断开拓叙事的表现维度;向外,它全然敞开,主动融入其他艺术,汲取知识养分,将数字时代的经验化为新的叙事资源。这种对文体形式的持续探索,也是短篇小说对叙事活力的自觉追求,它始终以凝练而开放的姿态,承载起每一篇作品应有的光芒与重量。

在这样的语境下,跨文体融合与跨媒介叙事,已成为短篇小说激发叙事活力的主动选择。舒飞廉笔下的《歇会亭》,风声鸡鸣之中,那些即将被吹散的人与事,被他用散淡而自然的笔调徐徐托出。文字节奏如呼吸般平缓,以散文般的语感带领读者静静地看、慢慢地走。小说从青鸾老太太“灵里灵醒”地死去写起,在舒缓的叙事中,铺陈出乡村生活的温度与女性之间的默然相扶。作者没有沉湎于哀悼乡村的消逝,而是通过回忆、口述与零星的县志,为一个村庄留下最真实也最动人的模样。毕飞宇的《打野》将鲜活的社交语言与传播媒介融入叙事,小说里母亲因挖荠菜而走丢,却意外成了女儿视频爆火的素材。荠菜,曾是母亲拼命想要传下去的生存记忆,在孙辈眼里却不过是吸引流量的道具。一场挖野菜,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数字时代的集体狂欢。小说家在这种喧嚣中洞见:那些曾经沉重的历史记忆与真情实感,正从我们的生活中悄然流散。

陈楸帆的《神笔》是2025年极具标志性的一个创作实验。作者与DeepSeek等AI大模型进行“逆向共创”,小说里的人物陈啾凡同样也在借助AI工具“神笔”进行写作,文本内外形成了有趣的互动,虚构与现实都变成了人机协作与博弈的现场。当“神笔”开始改写历史与现实,一种更深层的焦虑也随之而来:创作的边界在哪里,人的主体性又该如何体现?《神笔》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正在被改编成由人与AI共同参与的真人短剧,这也意味着小说从创作工具、文本内容到影视制作,形成了一个人机共创的闭环。作家的叙事自觉已从文本内部的技巧探索,演进为对创作生态与主体性的根本性反思。在AI日益渗透表达的时代,人类如何与技术共舞?又该如何守护那些独属于人类的特质?

“元小说”的创作实践与叙事活力,也从形式探索走向了更自觉的思辨层面。老邪的《入戏》把笔尖对准编剧行业,让编剧的职业困境、创作焦虑,成为故事本身。作者搭建了一个“戏中戏”的结构,故事主人公楚亮构思了剧本《楚亮》,小说把剧本的内容、构思与最终无法面世的命运,全然呈现给了读者。阅读时也不禁令人恍惚:虚构与真实、艺术与生活,边界到底在哪里?马原的《动物之山》像是一场哲学对话,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思考叙事的方式。作者让讲述者“马老师”直接跳出来,谈论童话的创作,于是小说本身就成了一个故事:关于故事如何生成,又如何反过来改变我们看世界的眼光。小说不断引导读者反思:在技术膨胀的时代,我们是不是需要重新向动物和神话学习,重拾一种万物有灵、和谐共处的古老智慧?

过去的一年,值得细读的短篇还有很多,刘建东《鱼儿为何发光》、邓一光《海水快乐地说》、班宇《狐及其友》、阮夕清《彩票收藏家》、胡性能《惊慌的驼鹿》、陈春城《南朝的嗡鸣》、王威廉《有机体》、蔡东《薄冰上》……它们写的或许只是一个片段、一种情绪,却以诚恳的笔触,照亮了更多的人。短篇幅,也可以内蕴丰富。在这些多维的书写中,作家们正以清醒的叙事自觉,重新确认短篇这一文体的使命:不限于提供答案,而是保持追问;不止于复述现实,而是重构感知。短篇小说的力量,也正在于从有限中打开无限。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综合处副处长)

2026-02-09 □贾寒冰 短篇小说 1 1 文艺报 content82751.html 1 以有限承载无限,折射时代的暗涌与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