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新作品

年味儿

如今天津街头的“吊钱儿”销售摊位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人们在天津杨柳青年货市场挑选年画 陈则云 摄

“年味儿”在天津,说的不是一种味道,是诸多与过年有关的能闻见也能看见或只能看见无法闻见或只能闻见无法看见或能看见能闻见也能听见的各种味道形成的一种整体的气氛。而且,不能说“年味”,一“味”就不浓郁了,得说“味儿”,“年味儿”。其实,老北京和河北乃至很多地方也都这么说。但在天津,却单是一个“味儿”。

这个“味儿”,就是所谓的“天津味儿”。

天津关于过年,有很多风俗和老辈传下的规矩套子,称为“妈妈例儿”,也叫“老例儿”。这些老例儿从腊月到正月,多得数不胜数。如果真在意这些,这年就没法儿过了。再后来,大概人们也想明白了,春节本该是轻松的日子,忙一年了,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歇几天,想干什么吃什么都由着心思,却又让这些规矩给套住,举手投足,吃饭说话,都要先想一想碍没碍着老例儿,过个年弄得比种地还累。所以,渐渐地,随着时代发展,只要无大碍,也就没人在意这些了。当然,一些过年的老习惯还在。有老习惯,也就还有“年味儿”。

天津是个独特的城市,在某种意义上说,是拼图式结构:主要是老城区一块,当年的外国租界一块,由于这是个传统的工业城市,所以还有更大的一块,就是工业区。当然,如果细分还能分出许多块。这种拼图式结构,也就决定了它拼图式的城市传统文化。20世纪70年代,天津坊间曾有一套俚语,其中有这样几句:“土河东,洋河西,规规矩矩和平区。”这说的是天津其中的三个城区。所谓河东区的“土”,并不是真土,而有特定含义。河东区曾是主要的工业区,也是产业工人聚居的地方。产业工人自然有自己的理念和生活方式。在河东区的东南部,当年有一个叫中山门工人新村的地方,是各大国有企业职工的居住地。我从小学到中学,就住这里。那时候,这一带还都是平房。也正是平房,过年才有“年味儿”。

其实“年味儿”的“味儿”,只是过程,过年是结果。

那时坊间的邻里拜年,会有一句寒暄话:“过年没累着吧?”这就像平时在街上见面问一句“吃了吗”一样。但只这一句“没累着吧”,就包含了太多的内容。

天津人爱干净,每到过年,各家都要扫房。扫房可以说是真正“年味儿”的开始。但平房不像楼房,一年下来,墙上都是土,有的屋顶还挂着遢灰。男人平时要去上班,能干的女人自己就把房子扫了。但也有的墙壁已经起碱或脱皮,就要重新粉刷,俗话叫“刷浆”。刷浆的浆分两种,早先用白灰,也就是生石灰,后来改用大白粉。大白粉就比较麻烦了,为了增加纤维性,能更牢固地附着在墙面上,要先用面粉打一些糨糊,再兑上火碱烧熟,然后搅到粉浆里,再用排笔在墙上粉刷。这种活儿女人就干不了了,只能等到星期天,男人来干。

把房子粉刷得四白落地,下一步,就要贴年画儿了。那时临近年根,各大商场和百货公司的文化用品柜台就会挂出各种花花绿绿的年画,这也是“年味儿”的一景。各家贴年画不是点缀一下,而是要一张挨一张地贴,刚粉刷的雪白墙壁再贴上鲜艳的年画,“年味儿”一下就出来了。春节邻里间拜年,到谁家一看墙上的年画,就知道这家主人的心思。新婚小夫妻,年画都是胖娃娃;有了孩子的年轻夫妻,是花草风景和孩子学习成长的题材。当然,还有老少三辈住一起的,则多是家庭幸福生活和松鹤延年一类的吉祥内容。

这时,也要置办年货了。

所谓年货,是指与过年有关的吃的和用的东西。但更多是指吃的。那时人们的生活条件不像今天,平时肚子里都没多少油水,就盼着过年,可以甩开腮帮子使劲解一解馋,所以到了过年,“吃”是一项主要内容。年货分两种,一种要凭票供应,另一种则不要票儿。那时很多副食品紧缺,都要凭票供应,春节更是如此,尤其是鱼,要凭“副食本”。天津人最爱吃水里的东西,且以海货,也就是今天说的海鲜为最。坊间曾有一句俚语:“当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所谓“当当”,是指典当,意思是即使把家里的东西卖了吃海货,也不算不会过日子。过年的餐桌上,海货自然必不可少。但即使凭本供应,也未必好买。

居民区里的副食品商店,那时叫“合作社”。天津人说话爱吃字,中间的一个字不说,而且“社”发“色”的音,所以叫“合色”。一听到消息,说“合色”要来鱼了,都争先恐后,甚至天不亮就要去排队。这时,买各种年货就是女人们的事情了。

在年货里,香烟和白酒也必不可少。烟酒也要凭票供应。当然是指定的牌子,比如香烟是“恒大”,每户两条;白酒是“直沽高粱”,每户两瓶。最不好买的是花生和葵花子。这两样东西也要按户供应,而且是“年味儿”中的一个主要内容。过年时无论去谁家,都会有一个容器,或浅子或盘子,盛满花生、葵花子、杂拌糖、杮饼子之类,用来招待拜年的客人。但这两样东西是油作物,比较稀缺,凭票也不好买,所以也要排队花很长时间。

把这两样东西买回来,下一步就要炒熟。

葵花子好办,关键是花生。花生不能直接炒,这样把皮炒煳了,里面还没熟。但天津的女人们有办法,用沙子。把花生搅拌到沙子里一起炒,这样把沙子炒热,花生也就烫熟了,而且花生皮不会焦煳。那时没有暖气,各家冬天取暖都是用煤球炉子,讲究一点的用蜂窝煤,在屋里这样炒沙子,刚刷过浆的墙壁就又要熏脏了,只能到院子里去炒。到了这时,“年味儿”也就越发出来,而且有了质感,街上到处飘着沙子和花生一起散发出的独特味道。但仍有一个问题,即便在院子里炒,锅里的沙土也会飞起来,院子里还晾了刚洗过的窗帘床单和一些衣物,就是自己家不在意,邻居也会有意见。于是,聪明的天津女人们又找到了更洁净的办法,用“二盐”炒。所谓的二盐比大盐要细,而比平时食用的精盐又粗,刚好像沙子,这样炒的效果和沙子一样,却不再会有一丝的土飞起来。与此同时,各家还要把买来的鱼炸出来,再炸一些素丸子。街上的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年味儿”也就更浓郁了。

关于年货,还有一项很重要的内容,就是糕点。

那时候,天津人到谁家拜年,只要不是泛泛之交的,都会提一两盒糕点。糕点有槽子糕、核桃酥和“小八件”之类。关于槽子糕,很多人误以为和蛋糕是一种东西,其实不是。虽然口感相近,但槽子糕起源于明清宫廷,属御用,后来才流入民间。而蛋糕则起源于西方,19世纪以后才传入中国。每到过年,从初一开始,街上就会看到很多骑着自行车,后架上夹着一两盒糕点的年轻人去拜年。这种糕点盒子的形状有些像今天的鞋盒,但略小一点,上面蒙着一张印刷精美而且非常鲜艳的纸笺,用细细的纸绳捆扎着。这样的拜年一般是给长辈,或曾为自己帮忙或即将要给自己帮忙的朋友,抑或是单位领导。当然,拎一两盒这样的糕点去领导家里,只是表示一下心意,感谢这一年来对自己的关照,或拉近一下感情。但初二的拜年,则有特殊含义。在天津,初二这天,出嫁的姑娘要回娘家,也是岳父岳母款待女婿的日子。天津人把女婿叫“姑爷”,初二这天也叫“姑爷节”。这天准备的糕点,也就格外精心。所以,每到春节临近,糕点铺的门前同样会排起长队。

在这弥散的“年味儿”里,还有一种声音,就是空竹。

今天,大概只有在杂技表演中可以看到抖空竹。但那时,一临近春节,学校也已放寒假,街上到处是抖空竹的孩子。天津人叫抖“蒙葫芦”,男孩儿几乎人人都会,而且各种技巧不亚于今天的杂技演员。蒙葫芦分“单轴”和“双轴”两种。双轴的由于两边同时响,像重奏,听起来更悦耳。单轴的声音也很好听,尤其抖到一定程度,像鸽哨一样。一般按上面的孔数,分“七响”“九响”,依次往上。我曾见过二十几响的,像个小磨盘,一抖起来震耳欲聋。抖这个二十几响蒙葫芦的,是我一个同学的哥哥,叫大壮。他在街上抖这样一个罕见的蒙葫芦,当然不是玩儿,而是为了吸引人。关于这个同学,我曾在另一篇文章里写过。他家的兄弟姐妹多,生活比较困难,所以每到临近春节,这大壮就开始刻“吊钱儿”。

这就要说到天津的吊钱儿了。

每到春节,在门窗上贴福字和春联,还要贴窗花,这应该是很多地方共有的风俗。但唯独这吊钱儿,是天津独有的。吊钱儿从大的范畴说,应该也是窗花的一种,后来有的人家索性就当窗花,贴在窗玻璃上。其实按传统习俗,不该这样贴。天津的吊钱儿有一种说法,最早可以追溯到唐代。那时有一种饰物,叫“幡胜”,一般是在立春节气,人们用彩纸剪成小幡的形状作为装饰,或互相赠送,以表示对春天到来的欣喜。到宋代,这个习俗才逐渐转到新年,而且演变成一种叫“挂千”的花纸贴在门楣上,不仅祈福,也避妖魔邪祟。这时由幡胜发展过来的挂千,在形状上已有今天的雏形。现在的吊钱儿,仍是幡胜形状,整体看是长方形,但下面的一排要剪成流苏,中间以福字和圆钱为衬底,看着仍像旗帜。至于后来如何成为天津特有的风俗,这就要由专门研究天津民俗的专家来解释了。

按老辈传下的规矩,吊钱儿要面朝外,贴在门窗的上沿,也就是门楣和窗楣。贴的时间也有讲究,须在腊月二十九这天的傍晚五点到七点之间,这是酉时,最吉利。按天津老例儿的说法,叫“贴道酉”。而且一直要到正月二十五“填仓节”这天,才能摘下,寓意吉祥长久。今天的天津人大多已住楼房,吊钱儿无法再贴到门楣和窗楣上,所以,很多人家干脆就贴在屋里。不过,仍保留着正月二十五“填仓节”这天摘下的习俗。

在我的记忆里,这个大壮的身体不太好,十六七岁没去上学,也没工作,一直待在家里。但他的手很巧,刻出的吊钱儿非常漂亮,也很精致。那时,我们那条街的人都知道他会刻吊钱儿,每到年根也就都到他家去买。大壮为了招徕更多的买主,还特意弄了这样一个非常罕见的二十几响的蒙葫芦,每次他在门口一抖响,立刻响彻整条街道。

“年味儿”真正浓郁到顶点,是从除夕开始的。这时,除了夫妻两个都在工厂上班的,当时叫“双职工”,平时没时间,此时还在忙碌,一般的家里就已准备得差不多了。走在街上,看到家家的门窗都已贴了春联、福字、窗花和吊钱儿,就意识到,真的过年了。有的家里已传出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这是手脚麻利的女人,已经在准备除夕晚上的这顿饺子。

天津的风俗,除夕要吃素馅儿饺子,为的是这一年都“素素净净”。饺子馅儿的成分一般是红粉皮儿、白粉皮儿、香干、面筋、粉条和豆芽菜,辅料是香菜、木耳和黄花菜,另外还有一样东西必不可少,就是油条,天津人叫“果子”。所以,在除夕的前一两天,街上的早点铺就要从早干到晚,因为很多人为了准备除夕的素馅儿饺子,都要来买果子。

天津人向来对吃很讲究。外地人曾有一个说法儿,把天津人叫“卫嘴子”。这里说的“卫”,指的是天津卫。明代永乐二年,也就是公元1404年,明成祖朱棣下令在这里筑城设卫,赐名“天津”,意为“天子渡口”。从此,天津也叫天津卫。关于“卫嘴子”这个说法,很多人一直有误解,以为是贬义,意思是天津人能说会道,舌灿如莲。其实不是。“卫嘴子”真正的意思,是说天津人爱吃,讲吃,也会吃。比如从正月初一到初五,每天吃什么,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讲的是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盒子往家转,初四烙饼炒鸡蛋,初五是“破五”,还要吃饺子。这几样吃的东西听着简单,其实都有讲究。初一的饺子就不一定是素馅了,可以随心所欲做出花来。至于初二的面条,则是打卤面,一般要老味卤,也叫“单勾卤”。天津人吃打卤面,分“单勾”和“双勾”两种卤。单勾是五花肉、干香菇、香干、木耳、面筋、黄花菜和鸡蛋,最后勾芡,口味咸而鲜。双勾卤也叫三鲜卤,是在单勾的基础上再加入虾仁,还有更讲究的要放海参或鲍鱼,关键要用两种淀粉勾芡。初三吃的盒子,则有荤素两种,荤的是羊肉或三鲜,素的则是韭菜鸡蛋。初四的烙饼炒鸡蛋,听起来简单,但天津女人烙的单层饼和炒出的鸡蛋,那种独特的味道,没吃过的人是很难想象的。

至于这初五的饺子,则有三个意味。其一,初五是“破五”,过了这天,过年的一些禁忌也就都可以解除了,天津人吃饺子历来有庆祝的意思,也是一种仪式。而后两个意味就有意思了,都与“小人”有关。天津人把在背后说自己坏话或给自己使坏的人,称为“小人”。但天津人很善良,即使知道谁是自己的小人,也不会去找这小人当面理论。但憋在心里,这口闷气又出不来,怎么办呢?就在初五这天,借着剁饺子馅来宣泄,天津的老例儿,叫“剁小人”。菜刀毕竟是利器,剁在案板上,铿锵有力,剁着听着都解气。所以每到正月初五这天,又都是平房,家家也就传出这响亮的解气之声。但天津人又爱较真儿,光剁着解气不行,还得想办法把这小人的嘴管住。而包饺子时,饺子皮儿恰恰像小人的两片嘴唇。所以,这初五的饺子第三个意味,就是“捏小人嘴”,意思是捏住,别再乱说。这当然是一种善良的愿望,嘴长在人家脸上,你就是把饺子皮儿捏烂了,也无济于事。不过,这初五“剁小人”,偶尔也会在邻里之间发生口角。

当年,我家邻院有个倪大爷,平时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有一年的初五,大概剁的动静太大了,就把邻居“剁”了出来。这家的人问倪大爷,你这么玩儿着命地使劲剁,这是剁谁呢。倪大爷拎着菜刀出来,闷声说,这一院12家,怎么都没事儿,单就剁着你了呢。

倪大爷这话说得挺有劲。这家人没再吭声,扭头回去了。

然后,这家人也叮叮哐哐地剁起来。

这事儿在今天,听着挺可乐,“剁小人”竟然剁出了火气。其实细想,这火气也是一种过年时的烟火气。而这烟火气,正是“年味儿”里的一种正气。

2026-02-13 1 1 文艺报 content82810.html 1 年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