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世界文坛

二〇二五年非洲英语文学:

现实、想象与传承

□余静远

坦桑尼亚裔作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 2025年出版《偷窃》

尼日利亚裔作家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 2025年出版《梦想计数》

南非印度裔作家舒布纳姆·汗 2025年出版《阿克巴庄园的逝爱》

埃及裔加拿大籍作家奥马尔·埃尔·阿卡德 2025年出版《终有一日,人人皆言曾反对此事》

2025年,被誉为“现代非洲文学巨匠”的肯尼亚作家恩古吉·瓦·提安哥逝世

2025年度的非洲英语文学景观,既有对现实主义传统的深刻延续,也有对推想小说形式与叙事的勇敢推进,更有对诸位离世的思想巨擘的深切悼念。现实主义作为非洲文学最坚韧的脉络之一,在本年度得到了最为动人的呈现。作家们以细腻而无情的笔触,直面后殖民时代遗留的权力不平等、性别压迫、族群冲突以及全球化带来的文化疏离。新生代作家的崛起尤为引人注目,他们以更年轻、更跨国的视角,将现实主义推向更私人、更心理化的领域;与现实主义的深耕并行,推想小说在2025年获得了显著的推进,它证明了非洲叙事不仅能够承载苦难,更能够想象未来;同时,以瓦伦丁-伊夫·穆迪姆贝和恩古吉·瓦·提安哥为代表的思想家和作家的逝世,标志着非洲后殖民理论与文学批评一个时代的落幕。对他们的追思,不仅仅是对个人生平的缅怀,更是对他们留下的思想遗产的重新审视与传承。

现实主义文学的回归与新生

作为当代国际文坛最具影响力的非裔女作家之一,尼日利亚裔作家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1977- )在时隔将近12年之后,携长篇小说《梦想计数》重磅回归。这部于2025年3月由Knopf出版的新作延续了她的创作内核,即始终扎根于后殖民时代的非洲现实,聚焦尼日利亚中产阶级女性的命运轨迹,从家庭等私人空间切入,探讨种族、性别、阶级等核心议题,让四位处于不同生存象限的女性,在错落的时空中完成了一次关于生存与自我的深刻对话。小说以疫情初期为背景,聚焦四位尼日利亚非裔女性的生活与内心世界。她们通过血缘、友谊与雇用关系相连,在隔离与反思中直面爱情的幻灭、生命的遗憾、社会不公以及女性在不同阶层中的生存困境。

该小说一经出版便成功跻身《纽约时报》畅销书榜单。然而,商业上的成功仅是其影响力的初步体现,更值得关注的是阿迪契在思想文化领域激起的涟漪。年内,阿迪契相继斩获欧洲三大颇具声望的文学奖项。2025年9月20日,在汉堡前沿文学节的开幕式上,阿迪契获颁“费利克斯·胡德奖”。9月28日,在哥德堡书展K厅1500名满座观众的见证下,阿迪契被授予了书展的文学奖项“小美人鱼奖”。10月11日,在英国切尔滕纳姆文学节上,阿迪契再次获得《星期日泰晤士报》文学卓越奖,这一终身成就奖此前曾授予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娜奥米·阿尔德曼和扎迪·史密斯等文学巨匠。

这种以文学烛照现实的力量,在另一位非洲文学巨擘身上形成了互补的激荡。阿迪契擅长在全球化语境下捕捉身份的流动与阵痛,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则更倾向于回归非洲本土的历史幽暗处,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掩埋的个体创伤。古尔纳2025的新作《偷窃》将笔触对准了20世纪90年代动荡中的坦桑尼亚,通过一场看似微小的“失窃案”,撕开了非洲后殖民社会转型期那道难以愈合的阶级伤口。故事背景设定在坦桑尼亚乌贾马社会改革的十字路口。这个时代背景不仅是故事的舞台,更是左右人物命运的无形之手。古尔纳在一次访谈中分享道,小说《偷窃》的核心灵感源于他青年时代在桑给巴尔的经历,当时正值脱离英国独立的运动日益高涨。他讲述了那个时期亲眼目睹,一名青少年仆人因被指控偷窃而遭到羞辱并被赶出雇主家。这件事带来的不公感一直留在古尔纳心中,时隔大约四十年后,成为他新作中的一个关键事件。较于前作《来世》的宏大叙事,《偷窃》更显亲密,通过平凡的生活细节如求职、婚姻摩擦、抚养孩子等,展现人物如何在无力感中寻求自救,书名《偷窃》既指字面上的指控,也隐喻更广泛的丧失,比如亲情、身份、文化与尊严的被剥夺,这再次证明了古尔纳作为处理“离散”与“归属”主题的大师地位。

在虚构文学的版图中,新生代作家的崛起同样令人瞩目。2025年,一批非洲及非裔年轻作家以大胆而细腻的新作闯入国际视野,他们将目光投向移民的心理裂隙、法律的刚性暴力、都市生存的荒诞逻辑以及历史幽灵的长期缠绕,用鲜明多样的叙事风格重构了个体在多重压迫下的尊严与归属感,勾勒出一幅幅关乎“何以为家”的当代精神地图。

尼日利亚新锐作家埃丝特・伊费西纳奇・奥孔克沃(Esther Ifesinachi Okonkwo)凭借处女作《微物更重》崭露头角,小说被视为阿迪契《美国佬》的精神续作。在一场访谈中,作家奥孔克沃回应为何要创作这样一部小说:

我承袭了后殖民作家的文脉——如阿契贝、埃梅切塔、恩古吉·瓦·提安哥,因此我的本能便是书写社会。当然,首要的一点是我想要讲好一个故事。在《微物更重》中,我想要书写一个没有资产的尼日利亚年轻人,在试图穿行于一个旨在压迫个体的、古老而庞大的体系时所面对的残酷现实。我想要观察阶级的不同维度,以及特权的光谱。通过描绘小说中关系的建立与瓦解,我希望以一种真实且紧迫的方式,展现生活在这些条件下所产生的多重影响。

《微物更重》这一书名即揭示了这样一个冷峻的真相,真正压垮个体的并不总是巨型创伤,而是为了在压迫性体系中生存而不得不构建或抛弃的碎裂身份,那些积聚在移民生活中的缄默紧张、文化误读与无声背叛,那些“微物”。

乌干达裔作家伊琳·图沙贝(Iryn Tushabe)的处女作《这里一切都好》一出版便广受赞誉,入选加拿大阅读奖长名单、CBC年度最佳书籍。小说以2023年乌干达的真实历史事件为背景,呈现年轻女性在家庭压力、社会歧视与个人觉醒中的勇气与抵抗。小说最动人的部分在于它拒绝宏大说教,而是用极细腻的笔触刻画微小的“抵抗”与联结。姐妹之间、女性之间的搀扶与理解,成为黑暗中最柔软却最坚韧的光。正如书名《这里一切都好》,这部作品在压迫最沉重的地方,仍留出一线充满希望的缝隙,爱最终会开辟新路,却不回避现实的残酷代价。

尼日利亚裔英国作家托奇·埃泽(Tochi Eze)的处女作《此种麻烦》是一部多时间线交织的家族传奇小说,跨越从20世纪初的尼日利亚乡村到1960年代的拉各斯,再到当下的美国亚特兰大和尼日利亚,讲述一个家族试图面对和化解代际创伤、秘密与“诅咒”的故事。小说通过交替的年份和多重视角,逐步揭示家族历史如何与殖民时代、传统信仰、精神疾病、文化冲突交织,探讨“我们如何被过去束缚,又如何在现代世界寻求疗愈”的主题。

所有的现实困境往往都能在历史的废墟中找到回声。南非印度裔作家舒布纳姆·汗(Shubnum Khan)的小说《阿克巴庄园的逝爱》是一部融合了南非哥特式风格、魔幻现实主义与家族史诗的杰作,荣获2025年南非《星期日时报》文学奖小说类奖项和2025年约翰内斯堡大学文学奖主奖。在约翰内斯堡大学文学奖颁奖礼上,作家感慨道:“获得这个奖项令我倍感荣幸。《阿克巴庄园的逝爱》的创作贯穿我人生巨变的八年,它于我意义非凡。更让我感动的是,这部以德班为背景的哥特小说竟能在本国获得认可——我原以为读者会因题材奇幻却步,但各界给予的支持时时令我惊喜。这再次证明,拥抱多元叙事、探索未知领域,正是我们南非人的力量源泉。”

在非虚构领域,有两部作品在2025年分别斩获两大重要文学奖项的非虚构类奖项,埃及裔加拿大籍作家奥马尔·埃尔·阿卡德(Omar El Akkad,1982- )的非虚构作品《终有一日,人人皆言曾反对此事》直面当下的道德危机;南非历史学家库米肖·莫古拉内(Khumisho Moguerane)的非虚构作品《莫拉费:殖民时期贝专纳兰的人、家庭与国家,1880至1950年代》则回溯了殖民历史中的个体抗争。这两部非虚构作品构成了一种跨时空对话,阿卡德在当下发声,警示我们不要在未来的回忆中通过谎言救赎现在的软弱;莫古拉内则向后回望,证明了即使在压抑的殖民体制下,个体的日常生活依然是塑造国家精神的基石。

推想小说的多维发展与未来想象

在以阿迪契和古尔纳为代表的现实主义作家们在对“过去”与“当下”进行细致解剖的同时,非洲科幻作家们正试图通过推想小说(speculative fiction)的形式,夺回对“未来”的叙事主导权。2025年,非洲英语文学在科幻、奇幻等推想小说领域持续升温,进一步巩固了从传统“反思殖民历史”为主的叙事向更具前瞻性的未来想象的转变。以非洲未来主义和非洲人未来主义两大思潮为核心,当代非洲科幻作家们构建起一套融合本土神话、前沿科技与现实关怀的独特坐标,有力地挑战了西方中心主义对未来想象的垄断。

2025年,作为非洲人未来主义的开创者和旗帜性人物,恩内迪·奥科拉福继续以惊人的创作活力巩固了自己在推想小说领域的领军地位。她不仅推出了广受赞誉的元小说《作者之死》,还出版了《通晓者》系列续作《单向女巫》,这是《通晓者》三部曲的第二部。《作者之死》是一部典型的“书中有书”元科幻小说,巧妙模糊了现实与虚构、作者与作品的界限。书名直接呼应并挑战了标题来源——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理论。小说中,一位学生曾对泽鲁说:“我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并不重要。作品的意义该由读者决定,对吧?这不就是你曾说的‘作者已死’的含义吗?”然而,奥科拉福通过角色反思给出另一种答案:“何等美妙!我逐渐领悟到,创作者、作品与受众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倾慕的关系。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有机的生命组织,一张紧密交织的网,一个生生不息的网络。这种形式的生命力如此蓬勃,根本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死亡’来成全。”这种相互交织的网络,正是小说最精妙的元科幻手法,创作不再是单向输出,而是作者、文本与读者共同构建的动态现实,界限随之溶解。《单向女巫》延续了《谁惧死亡》中的宇宙非洲未来主义叙事,以主人公纳吉巴的第一人称视角,深入探索母女羁绊、创伤记忆与现实重塑的主题。

在奥科拉福等旗帜性人物持续引领的同时,其他科幻作家也在2025年推出了重要新作,丰富了非洲推想小说的多样图景。被誉为当代最具锐度和视野的黑人科幻作家之一的尼日利亚裔美国作家托奇·奥涅布奇(Tochi Onyebuchi)出版了《哈马丹季》。这部长篇小说标志着他从《暴动婴儿》和《歌利亚》等未来主义科幻作品转向硬派幻想黑色的全新尝试,既继承了经典侦探小说的冷峻叙事节奏,又巧妙融入西非本土传说与超自然元素,呈现出一幅干燥、尘土飞扬却充满张力的殖民时代图景。书名《哈马丹季》直接取自西非年末的干燥尘暴季节,那段时间沙尘覆盖一切,空气窒息难耐,这一自然现象被奥涅布奇用作强大隐喻,“法国殖民者就是一场永不结束的哈马丹风”,不断侵蚀本土文化与人民的生活。奥涅布奇以其一贯的锐利笔锋,将个人命运与宏大历史交织,延续了非洲推想小说对权力、创伤与文化韧性的深刻探讨。

尼日利亚裔英国作家奥科杰(Irenosen Okojie)的新作《疗愈师》同样令人瞩目。“Curandera”一词源自西班牙语,意为“女萨满”或“女治愈者”。小说以萨满教神祇欧尼(Oni)为精神枢纽,在魔幻现实主义的叙事肌理中交织出两条跨越三个世纪的时空线索,构建起一场关于信仰、宿命与超自然力量的宏大叙事。欧尼兼具爱与复仇的双重属性,让这场跨越世纪的信仰之旅成为一场关于力量、代价与存在意义的深刻叩问。

在资深作家持续开花的同时,中坚力量与新生代也在2025年收获了国际与非洲本土的双重肯定,这一“未来转向”的趋势在国际奖项层面得到有力印证。在2025年的伊格尼特奖上,非洲及非洲裔作家荣获多座重磅奖项。肯尼亚作家辛盖·恩杰里·卡贡达(Shingai Njeri Kagunda)凭借中篇小说《我们这些不会死去的人》荣获“最佳中篇小说奖”。尼日利亚作家苏伊·戴维斯·奥昆博瓦(Suyi Davies Okungbowa)的《失落的方舟梦境》摘得最佳中篇小说奖。澳大利亚籍非裔学者兼作家尤金·贝肯(Eugen Bacon)主编的论文集《我们推想小说中的非洲中心未来主义》荣获最佳创意非虚构奖。此外,尼日利亚作家沃莱·塔拉比(Wole Talabi)等人也在多个类别中入围或获奖。

同年11月20日,非洲推想小说协会在拉各斯举办的阿凯艺术与图书节开幕仪式上正式公布了2025年诺莫奖获奖名单。博茨瓦纳作家特洛特洛·察马塞(Tlotlo Tsamaase)的《子宫之城》摘得伊卢贝最佳小说奖;苏伊·戴维斯·奥昆博瓦的《失落的方舟梦境》获最佳中篇小说奖;尼日利亚作家奇索姆·乌梅(Chisom Umeh)的《穿越时间》获最佳短篇小说奖。

悼念与传承

2025年,非洲文坛在荣耀与创新的喧嚣中,也笼罩着一层深沉的离别哀伤。这一年,多位缔造现代非洲文学与思想版图的巨匠相继离世,引发了关于传统、语际实践与文化主体性的论辩。

首先离开的是南非戏剧的“道德良心”阿索尔·富加德(Athol Fugard,1932-2025)。2025年3月8日,南非剧作家、小说家和导演阿索尔·富加德在南非西开普省斯泰伦博斯的家中去世,享年92岁。富加德的作品以极致的现实主义风格,探讨了白人与有色人种在逼仄空间内的情感对峙。代表剧作包括探讨种族兄弟关系的《血结》、描绘边缘人苦难的《博斯曼与莉娜》、讽刺通行证制度的《西兹韦·班西已死》以及其最负盛名的半自传体剧作《主人哈罗德……与男孩们》等。此外,其小说《茨奥西》改编的同名电影曾荣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阿索尔·富加德逝世后,国际戏剧界和南非社会迅速展开广泛悼念。富加德剧院的埃里克·亚伯拉罕在悼词中这样写道:

在当下无处不在的非人道迷雾中,阿索尔的作品将继续为我们共同的人性点燃一支蜡烛。他的故事帮助我们所有人去应对人生的悲剧,以及我们与“他者”——在最广泛意义上的“他者”——之间的关系。他的戏剧展现了每一个人的价值。

同年10月13日,另一位深耕南非身份肌理的作家佐伊·维科姆(Zoë Wicomb,1948-2025)在苏格兰格拉斯哥家中逝世,享年76岁。她的离去不仅是南非文坛的巨大损失,更标志着反种族隔离与后种族隔离时期一位重要声音的消逝。美国非洲文学协会称维科姆“无疑是她那一代作家和学者中,对南非、种族隔离遗产以及文化纠葛最具洞见、最具批判性锋芒的一位”,“她以层次丰富、细腻微妙、独具特色的元虚构风格,塑造了一系列令人难忘、追寻意义的角色。这些角色不仅在历史的抹除、流离失所与迁徙、殖民主义遗产以及一系列顽固的社会等级制度中挣扎,更需应对自我意识、怀疑、模糊性、不稳定的记忆和个人暴力等问题”。维科姆的作品如短篇集《你不会在开普敦迷路》和长篇小说《大卫的故事》以细腻且智慧的笔触剖析了种族隔离制度下“有色人种”的复杂身份与历史沉默,向我们证明“文学既能呈现美,亦能承载真;既能礼赞平凡生命,亦能见证历史的千钧之重”。

刚果裔美籍哲学家、文化历史学家和小说家瓦伦丁-伊夫·穆迪姆贝(Valentin-Yves Mudimbe,1941-2025)于2025年4月22日去世,享年83岁。穆迪姆贝的学术生涯跨越非洲哲学、后殖民理论、文化史和知识论等领域,被誉为20世纪后期最具影响力的非洲知识分子之一。他早期以法语写作小说,探讨殖民遗留、身份认同和存在困境,后期转向哲学批判,挑战西方对非洲的知识建构。小说代表作包括《月亮诞生之前》《裂隙》等。而他最具震撼力的学术著作《非洲的发明:灵知、哲学与知识秩序》批判性审视了穆迪姆贝所称的“殖民知识库”——即塑造20世纪非洲认知的欧洲著作体系,被学界视为弥合西方知识体系与被殖民社会认知体系的桥梁,该著曾荣获赫斯科维茨奖。费尔温·萨尔教授指出,穆迪姆贝是首批“超越欧洲构建的非洲叙事,探索建立非洲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可能性”的学者之一,“他的核心贡献在于如何从非洲视角重构人文学科,并生产符合大陆历史动态的知识”。萨尔还补充强调,穆迪姆贝的遗产超越学术成就,更在于他激励更多学者探索关于非洲知识的新路径。“传承他的工作至关重要。”

这种从“知识反抗”到“语言实践”的逻辑演进,在肯尼亚文学巨匠恩古吉·瓦·提安哥身上达到了顶峰。2025年5月28日,这位公认的“现代非洲文学巨匠”逝世,享年87岁。英国广播公司称他为“非洲文学的巨人”。《卫报》讣告中,琳·英尼斯称其为“非洲英语文学的奠基者”。在更多人眼中,他“不仅是作家,更是斗士”。他的离去不仅标志着现代非洲文学一个时代的落幕,更引发了文坛对“解殖民化”遗产的激烈争论与多维度反思——既有深情的缅怀,也有冷静的质疑与继承性辩论。恩古吉的代表性论著《精神解殖:非洲文学中的语言政治》以及晚年遗作《语言解殖及其他革命性思想》将语言视为文化抵抗的核心战场。这种形式上的激进,与钦努阿·阿契贝“用英语重塑非洲故事”的内容路径形成鲜明对比,却共同构筑了非洲文学去殖民化的双重维度。然而,他的逝世也让文坛直面这一遗产的复杂性与当代挑战。部分年轻批评家指出,将“非洲内容”与“非洲形式”混淆是一种范畴错误,即使使用本土语言,多数当代非洲小说仍沿袭欧洲小说的线性时间、因果叙事与个体主体结构,而非前殖民时期的史诗表演、赞颂诗或道德寓言传统。他们认为,恩古吉对“放弃西方语言”的呼吁虽振聋发聩,却在全球化与数字时代可能显得过于绝对;真正的继承不应是简单复古,而应是辨明本土叙事形式的独特属性,并在当代实践中加以创新与融合。这种争论恰恰证明了恩古吉留下的思想遗产依然具有鲜活的生命力。

综上所述,现实主义的深耕、推想小说的推进与思想巨匠的谢幕,这三个维度共同构成了2025年非洲英语文学与思想的年度肖像。它们不仅勾勒出一幅当代非洲知识分子在全球化激流中顽强求索的全景图,彰显了文学作为抵抗、疗愈与想象之力量的永恒价值,更揭示了文学与知识生产从来不是孤立的审美行为,而是与时代、社会、历史紧密缠绕的生命实践。在现实的坚韧书写中寻找真实,在形式的勇敢拓展中追寻可能,在对先辈的追思中传承精神——2025年的非洲英语文学,正以这种多维统一的姿态,回应时代最深刻的命题。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编辑)

2026-02-27 □余静远 二〇二五年非洲英语文学: 1 1 文艺报 content82862.html 1 现实、想象与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