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理论与争鸣

诗歌是经验之花

□曹有云

放眼望去,在这苍茫的大地上,在这纷扰的人世间,最美的莫过于那些姹紫嫣红、娇艳欲滴的花儿们吧。千百年来多少文人墨客乃至普罗大众,不约而同地都把世间美好的东西比喻为“花儿”。比如“花容月貌”“如花似玉”“花样年华”“幸福像花儿一样”,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难怪诗人荷尔德林说“更美的事物仍要以花为名”。在争奇斗艳的文学百花园中,诗歌无疑就是那些盛开在丰厚“经验”沃土之上最为光彩夺目、惊艳动人的花儿。

“经验”一词,按照《现代汉语词典》释义,是指由实践得来的知识或技能。一般而言,经验有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之分。直接经验,亲自从实践中取得的经验;间接经验,从书本或别人的经验中取得的经验。对于一位文学创作者而言,所谓“经验”不外乎从阅读前人经典和自己的生活经历中取得。如此,我们的写作无疑是建立在这些直接、间接的“经验”之上的。如若没有这些经验的日积月累,创作就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是空洞苍白的、转瞬便会枯竭而亡的。简而言之,还是那句老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两条腿走路,别无他法。

诗歌绝非一般意义上的知识或技能的展示、炫耀,不能止于“知”与“技”。无论其形式建构还是意味内涵,首先必须是美的,是直指人心而让人有所感发、思悟的,否则无论包含多么渊博深奥的知识、如何体现娴熟炫目的技能,都还不是诗。

在不少人的理解认知中,诗歌即抒情。其实不然,那是偏颇、狭隘的诗歌观念。即便是在古典时期,诗歌也不仅仅是抒情。比如罗马诗人、哲学家卢克莱修巨著《物性论》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抒情诗,而是包罗万象、探究世界的宇宙之诗、思想之诗、伦理之诗。意大利诗人但丁的皇皇巨制《神曲》亦是如此。在我极为有限的认知范围内,现代诗歌早已不是抒情或者叙事那么简单的二元区分,而是一种深度的杂糅与综合。优秀的现代诗一定是将抒情、叙事、哲理乃至戏剧、绘画、音乐、雕塑等多种驳杂的艺术元素穿插勾连、融会贯通而自成一体。这有点像我国传统的榫卯结构家具、建筑,将众多部件一一归位、精密对接,最终组合成为一件精美的器物、一座宏伟的建筑。一言以蔽之,现代诗需要更加丰赡多元、复杂深邃的“经验”的支撑才能发育生成、结体完形,才能昂首立足于异军突起、惊心动魄的现代艺术之林。

对于诗歌,在众说纷纭的喧嚣中,20世纪独树一帜的诗歌巨匠里尔克的声音总是与众不同、个性凸显而魅力独具。他曾一语道破诗歌貌似高深莫测,实则质朴无华之“天机”。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书简中说:“因为诗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只是简单的情感(情感我们已经拥有得足够多了),诗更多的是经验。”而里尔克的《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杜伊诺哀歌》等优秀诗作无疑是对这一判断最为雄辩有力的佐证。毫无疑问,对人繁茂驳杂、纷至沓来之经验的见证,应该成为诗歌永不枯竭的活水源头和苟日新又日新的永恒母题。诗歌不应是“伪装的艺术”,而应是“见证的艺术”,即对“经验”的见证。甚至有人认为,没有经验的思想是空洞的。同样,没有经验的诗歌也一定是苍白无力的,甚至是肤浅无聊的。美国现代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说:“微妙地体验经验,就是去理解世界的复杂和表象的错综。”他还说:“诗歌革新了经验。”对此,我深以为然。我甚至将自己的新诗集取名为《经验之花》。在我们一曲咏叹调般悲欣交集的生命中,一切为经验所孕育、凝结、生成,一切为经验所塑形赋能,在阳光和风雨、生活和岁月的磨铣删汰中最终盛开为诗歌之花、精神之花。这就涉及“经验之花”与“时间之花”的关系。因为“时间”浩渺深奥似江海茫茫,难以把握,不便言说,必须使其沉淀在经验的“河床”之中,凝练在经验可靠的“石头”——词语——之中,使其有形,可感可触,可思可想,言志载道,如此才有可能在读者眼前呈现出一朵或者一丛可资观赏品鉴、揣摩玩味、亦真亦美的“经验之花”。让我们守住创作的初心,踏着崭新的经验之石,重新眺望,重新出发,超越再超越,越走越高远、越开阔无际。

(作者系诗人)

2026-03-02 □曹有云 1 1 文艺报 content82886.html 1 诗歌是经验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