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黄河岸边格外寒冷,宽阔的河道如同一个巨大的风洞,寒风呼呼吹,飙猛凛冽,刺人肌骨。河面被吹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冻僵的沙滩和瑟瑟抖动的河水。河岸边,冰碴泛出亮光,现出被河水冲刷过的痕迹,一层层,书页一般。一位黑衣老人站立在河岸上,长时间凝视河水相夹的一片沙滩。我循着老人的目光望去,沙滩一抹浅黄,一只大鸟在上面走动。一身洁白的羽毛,一双细瘦的长腿,还有那一弯长颈,一副纺锤样的身躯,在河水映衬下,那么孤独,又那么优雅。
我常在河畔远远望见这种白色大鸟,却分不清是白鹭,还是白鹤,抑或是白鹳,便问老人:“那是只什么鸟?”
老人是个熟人,曾做过二十多年艄公,身体硬朗,面似古铜。我去黄河边,多次看见他站立河边,长时间凝望黄河。河水缓缓流淌,如同流动的陈年往事,老人家心里一定也有一条河在流淌。这回,沙渚上的大鸟,不知又让他想起什么,听到我问,扭头喃喃答:“那是白鹭,黄河最孤独的鸟。”
我想起杜甫的“一行白鹭上青天”,李清照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想反驳老人,稍一想,又感觉老人说得对。因为我在黄河岸边看到的这种白色大鸟,从来都是孤零零的,幽灵般逡巡在河滩,从不成双成对,更没有“一行”“一滩”。
老人嘴里哈出热气,说:“那些年在黄河行船,一眼望去,除去河水和山崖,就是亮晃晃的裸滩,鸟儿是行船人最好的伴儿。天上飞的,河里游的,沙滩上站的,红嘴鸭、白天鹅、鹳雀,各种各样的鸟,见船来了,都呼呼飞起,一刹那,天地就活了。众多鸟儿中,白鹭飞起来最好看,像天上的仙子,那时候,整个蓝天都是它的。”
白鹭似乎听到了老人的话,迈开长腿,在沙滩上走动,步态散淡,气质优雅。老人不再说话,目光又转向白鹭。我不忍打扰老人与白鹭的宁静,默默离开。回头望去,蓝天澄澈,河水奔流,一只白色大鸟,一位黑衣老人,大鸟在河渚,老人在河岸,相互凝望,一往情深。
之后几天,我天天在河岸走动。每次去,都与白鹭不期而遇。辽阔凄冷的河面上,白鹭雪白的羽毛、孤独的身姿点缀着黄河,河水、河滩都有了诗意。白鹭静立,河水流动,裸露的河滩像被点亮,若一幅优美的图画。我想,我大概是迷上这种大型水鸟了。
翻过许多资料,才知道有那么多古人和我一样喜欢白鹭。杜甫、李清照之外,刘禹锡可能是最喜欢白鹭的诗人。他眼中的白鹭与杜甫、李清照的不同,是一种既高雅又孤独的水鸟,一落笔,就好像飞了起来——
白鹭儿,最高格。毛衣新成雪不敌,众禽喧呼独凝寂。
孤眠芊芊草,久立潺潺石。前山正无云,飞去入遥碧。
辛弃疾的白鹭又不一样——
溪边白鹭,来吾告汝。溪里鱼儿堪数。主人怜汝汝怜鱼,要物我、欣然一处。
在辛弃疾看来,白鹭像个顽皮不听话的孩子,可与之对话,需要谆谆教导。
古人给白鹭取的别名也很有意思。唐人刘焘笔下的白鹭俨然成仙,化为两位老人,一曰“碧继翁”,一曰“篁栖叟”。明人李时珍称白鹭为“丝禽”“属玉”“舂锄”。我则最喜欢宋人郭若虚对白鹭的称呼:雪客。这名字好,一读起来,头脑里便会出现白鹭雪白优雅的身姿。
令我不解的是宋代大户人家竟把白鹭当宠物养,宋人孔平仲《孔氏谈苑·鹭鸶》中说:“京师夏间竞养铜嘴,至九月多死。”“铜嘴”正是白鹭的另一个别称。这样一种高雅孤傲的大鸟,怎能驯养在家里?至九月死亡,是白鹭在对蓝天的向往中郁结而亡,还是在对大河的追求中伤心致死?至清代,白鹭被绣上官服,变为品秩象征,成为一种身份图腾,却更像是对白鹭的亵渎。白鹭不可能飞入污浊的封建官场,硬把它做成官服补子穿在身上,也不可能让所有封建官员像白鹭一样高洁。
远处沙渚上的白鹭太缥缈虚幻,像一只白色精灵,给人以美好想象。日升,日落,水起,水落,它永远那么优雅,又带着一种高傲的冷漠,天使般高不可攀。我又想到,常在河滩上看到的另外几种白色大鸟——天鹅、鹳雀和白鹤,同样是散淡且天生优雅的大鸟。白天鹅的优雅略显雍容,带着一种高贵的美。鹳雀的优雅略显悠闲,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美。白鹤的优雅略显淡然,像一位古代君子,带着一种飘逸的美。白鹭的优雅似乎有所不同,是什么呢?我一时说不清楚。
我总是期待与白鹭近距离接触。在一道荒凉的河湾,我再次与一只白鹭相遇。天色阴沉,风很大,河岸上干枯的芦苇瑟瑟摇摆。一只白鹭撩开长腿走在浅水中,看到我,警觉地伸长脖颈,随即又好像放下心来,长腿再次撩开,扭动身姿,走出豪迈步伐。我仔细打量它,它却不在乎我,好像目空一切,又似在寻觅。在满目苍凉的河湾上,它像从神话中走出来,带着一身的故事。看它一身洁白的羽毛,我想起德里克·沃尔科特的诗句,“这些白鹭拥有瀑布和云的颜色”,同时明白这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圣卢西亚诗人为什么会为白鹭写一首长诗。
寒风呼啸,吹乱了我的头发。河湾里,白鹭昂首阔步,孤独而又落寞,长颈伸直了,又弯曲,长腿撩开,又停下,终于选好位置,一动不动,久久站立在水边,似乎入睡,又似在沉思。天寒地冻,阴云四合,似与它全无关系。一条腿站立,一条腿弯回,如长在沙渚上。突然,它的脖颈伸展,橙黄色的喙朝平静的河水刺去,若利剑出鞘,快如闪电,疾如奔雷,脖颈仰起时,已有一条小鱼在喙间挣扎。一连串动作令人眼花缭乱,不等我看清就已结束。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一位侠客在风中舞剑,白袍抖动,剑气逼人,不由赞叹,好一只英武的大鸟!
白鹭并不在意我的赞叹,迎着寒风,踏着河水,闲庭信步,又高昂起头颅在河湾走动。那步伐,那姿态,走出的分明是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一种无所畏惧的自信。任何人看到,恐怕都会自愧弗如。
有段时间,我被烦心事困扰。每当心情郁闷,我便想起白鹭独行侠般的身姿,匆匆驾车来到河湾,希望与白鹭再次邂逅。 那是个晴朗的日子,河风还在呼呼吹,河水敞亮地流着,芦苇顶着毛茸茸的缨穗在颤抖。我很失望,河渚上空空荡荡,不见白鹭走动,也没有其他鸟儿飞翔。河水、沙滩、瓦蓝瓦蓝的天,好像都失去了灵性。我久久站立在河边,望着空旷的河面和幽深的天际,正准备离开。突然,一只大鸟出现在天空中,阳光照亮了它扇动的翅翼,白得耀眼。我盯着那美丽的身躯看,真是白鹭!天空中的白鹭没有像苍鹰那样盘旋,更不像红嘴鸭般笨拙地低飞,它是空中的舞者,两翼扇动的幅度很大,似在蓝天翩翩起舞。随后,它没有一丝犹豫,落在我身旁的河渚上,距离之近,让我差点认为它是特意赶来和我相会的。河渚上的白鹭依然高冷,细长的腿抬得很高,步子迈得很大,蛋形身躯摆动开来,走出了龙形虎步。那如雪似浪的羽毛,高傲的长颈和尖锐的利喙,焕发出的高贵气质充盈了萧瑟的河湾。一瞬间,天地、河湾,仿佛都是它的。我想与它对话,可它默然无语。我知道,白鹭这时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全在水中的鱼虾。
风更大了,白鹭展开翅膀,倏然飞向天际,双翼扑扇,身形矫健,竟在天际舞动出波涛,如同河水般汹涌澎湃。我再次赞叹,好一个黄河雪客!
春天已经到来,它会不会迁徙?我再来河边时,还会与它邂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