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月那个阳光铺洒一地的午后,我得知自己的作品入选“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丛书”时,百感交集,竟至泪涌。现在想来,泪水里藏的,原是一份“被看见”的悸动。我如一朵开在幽寂山谷的花,不经意间被一缕阳光轻轻拥入怀中,那种感受恰如王阳明所言,“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望郎归》里所写的长阳南曲,素有“郁香的山花”之誉。它藏在鄂西南生生不息的山水万物里,映照在万古千年的日月轮回中,偎着土家人的树蔸子火,听着讲了一辈又一辈人的“古”,在烟火日常里静静开落,无人刻意言说,却默默暖着日子,“与汝心同归于寂”。
直到我真正走进南曲的世界,才惊觉这幽微旋律中,竟蕴藏着如此滚烫的光芒。
我看见,双腿站不起来的老艺人,生命走向落幕,念念不忘的仍是要找到老曲的传人;我看见,被青烟熏得黢黑的土墙上,挂着蒙尘结网的老三弦,再也唱不动的老人忆起当年弹唱的时光,眼里突然燃起簇簇星火;我看见,沉没的资丘古镇上方,“新桥”亦已斑驳,有人往下探望,试图打捞沉入江底的千年历史;我看见,夜色隐没山脊,月亮悄悄爬上老屋青瓦,听着丝弦一挑,南曲如水波蔓延,它便一寸寸在稻场上舒展……
就在这些瞬间,凋零或盛放的生命,消逝或磋磨的岁月,日月山川、前尘今世,全都融为一体,化为我心中最踏实的温柔。
于是,我写下这个传承百年的故事。故事里,田思天和田晓红的爱情干净却遗憾,令人唏嘘;田思云的奔赴,悲情而壮烈,令人动容;春生和渠生贤良方正的秉性,令人敬重。而最让我牵念的,却是茂生这个配角。他的命运如同一棵狗尾巴草,幼年失母,少年丧父,十几岁时便扛起一个男人的担当。因为身体原因,他先后被两个女人抛弃,落得孤身一人。可他偏是最乐观的土家族汉子,披星戴月地干活,换那碎银几两;缠着春生学唱南曲,只因咂摸出了不一般的滋味。这个曾经的赶仗好手,见到孵蛋的母斑鸠竟红了眼,在窗边给它搭窝,看着它代代繁衍,那是他心中不能愈合的隐痛,也是他对生命最柔软的共情。他的灵魂,最终隐入老屋推倒的尘烟,老伙计们弹三弦唱南曲,趴在窝里的母斑鸠舍了儿女奋力飞到空中,送他最后一程......
写到这里,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父亲的影子。他年轻时不着调,年老抠门又暴躁,我曾心生鄙夷。但他去世后,我开始一点点拼凑他留下的印迹。他当过瓦匠,一夜可以砌一口大灶,70年代率先学建沼气池;搬到镇上后,他开饭馆、养猪、酿酒,满心想着建立自己的产业;后来再搬到农村,他开荒种地,精心打理橘园,供我们兄妹上大学;晚年,他在山坡上种树,盼着十年后发一笔横财。直到骤然离世,他终究只是个两手空空的老农民。
起灵的那个清晨,父亲的棺材前冻僵的花蝴蝶突然活了过来,扑棱着翅膀飞向天边。他们都说,父亲来世会变成一朵花。他爱花草,爱歌唱,爱做梦。这种热爱,是他战胜苦难的力量,也是流在我骨血里的基因。
在我的家乡,像父亲这样的凡人很多,他们都在努力地生活,谱写着自己的“南腔北调”。我的文字,于这些被忽视、被遗忘的生命而言,或许就是一种“看见”。我想,父亲的在天之灵,因为被看见,也会感到幸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