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全国两会特刊

文艺需要“人味”,而不是“机器味”

丁光宏(全国政协委员、民盟中央常委、复旦大学智能机器人与先进制造学院教授)

人工智能正在加速重塑人类社会的商业模式、生产组织和生活方式。以人工智能赋能文化创新,对坚定文化自信、建设文化强国具有重要意义。

国家之魂,文以化之,文以铸之。文化是人类文明的精神内核与最高级的精神形式。人类生命的本质意义就在于它是超越自然的,具有超出动物性的内容与价值。精神生命本质上就是文化。再发达的物质文明,最终都要靠文化来赋予意义、传承精神、塑造认同。目前,“人工智能+文化”已取得一定成果,多以“技术主导+文化赋能”为结构,侧重将人工智能应用于文化场景,强调技术在文化领域的落地。但我更主张“文化+人工智能”,以“文化主导+技术支撑”为结构,文化是主体,科技只是手段,强调的是以科技助力文化的传承、创新与传播。按照中文的修辞逻辑来看,“人工智能”指的是“人工的智能”,即是由人类设计、通过算法与数据驱动的,是技术层面的“智能”表现形式。但“人类智能”才是精神生命的集中体现,应该由文化来指导人工智能,使其更加智能化、更加人性化,这样才能真正服务于文化事业的长远发展。

当前人工智能领域的突破性进展,首先集中体现在大语言模型上。在此之前,人工智能的技术路径较为分散、应用场景相对呆板。而近两年来,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技术率先实现关键突破,推动人工智能整体进入生成式发展阶段:依托大模型强大的理解与生成能力,实现了文本生成图像、图像解读叙事、内容自动创作等多元交互,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表现力。但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现阶段人工智能所谓的“创作”,本质上仍是基于海量数据的统计规律与算法规则,是对既有知识、语料、范式的重组与优化,而非真正意义上具备情感、思想与价值自觉的原始性创造,更缺乏人类顿悟的天赋。比如,我们都知道,现在的绝大多数AI软件都可以写诗,甚至能够生成超过90%写作者水平的诗词作品。它之所以令人“惊叹”,是因为其基于统计学和数据分析的输出水平在形式上可以超越大量未经专业训练的普通人,甚至引发“人工智能是否即将替代人类”的普遍焦虑。我认为,这种焦虑有点“过火”,技术上的惊艳表现,本质是效率与形式的突破,而非精神与价值的超越。据此将人工智能“神化”,甚至认为其可以替代人类主体地位,这种看法显然过于夸大、不够准确。

李强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完善人工智能治理”,这“治理”中应该也包括文化生态的治理。具体到文艺事业方面,人工智能对文学艺术创作,是一柄“双刃剑”。以前,作家用方格纸写作,写完后改,改完后誊,再寄送到编辑手中。有了电脑以后,很多作家改为无纸化电子写作,创作效率显著提升。AI技术的普及,进一步提升了作家创作的效率,比如,关于文学作品的场景描述可通过统计规律快速给出提示与启发,作品完成后可辅助梳理故事情节的逻辑关系,检查人物形象塑造的重复与矛盾,核准时间设定的疏漏和错误,或是让文字表达变得更优美、通顺、简洁。这些机器都能做到。但是,文学和艺术需要的是“人性、人味”而不是“机器味”。平时,我在刷抖音、微信公众号等平台的时候,看到明显是AI生成的图文及音视频内容时,就不会再读下去了——因为机器生成的内容没有“思想”,也没有“灵魂”。技术提高了我们的工作效率,但其最大的作用也仅在于提升效率。起初,写作者通过AI辅助进行创作练习,还怀有比较新奇的心态,但随着AI等技术工具的增多甚至泛滥,人们会出现审美疲劳。人类的审美体验和感受,以大脑“新皮层”的激活与兴奋为基础。基于统计与算法的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最开始可能会引发人类的兴奋感受,但长此以往必然会导向一种疲劳状态。尽管我们期待人工智能技术能够不断发展、越来越趋近于人,但我认为,在未来十年的时间里,硅基机器和碳基生物之间还是会存在明显差距。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对作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过去,作家引以为傲的那种“写得快”的优势可能不再重要,相对而言,更重要的是人类的情感性和创新性。有的人会担忧,未来文学会不会消失?我认为不会,文学会以新的形式重新出发。举例来说,在照相机发明之前,为人类留下影像的方式是绘画。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以科学的写实精神为核心,注重对客观世界真实透视、光影、场景的复现。照相技术可以让三维的空间变成二维,尤其是彩色照相技术出现以后,几乎可以100%还原真实世界。摄影术的发明,使得机械复制、精准再现现实的功能被相机取代,但历史告诉我们,绘画并没有消失。写实不再是绘画的最高目标与唯一标准,画家也不再执着于追求再现外部客观世界,而是开始表现主观世界的感受,进而催生了印象派、抽象派、野兽派、立体主义等现代艺术流派,开启了西方艺术的现代转型。文学也是同理。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文学创作也不再是简单地用文字的形式描述某个人、某件事、某些场景,而是独创性地呈现出文字背后触动人心的感情与思想。我曾在博物馆看到有人站在一幅画前痛哭流涕,我想,那时他一定与画家产生了思想上的、精神上的某种共鸣。如果读者能够通过文字,感受到写作者独一无二的内心深处的兴奋、悸动与激情,那一定是机器的“排列组合”难以达到的人的境界。

对于正在成长中的文学艺术创作者来说,不应该沉溺于对“人工智能会不会抢了自己的饭碗”的焦虑和恐慌中,而应该充分认识到如何利用好人工智能这个工具,为自己开辟一条新的赛道。青年文艺工作者不要想着怎么和人工智能竞争,而要想着怎么用好这根“电子拐杖”。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首先,要积极主动地充分学习人工智能的相关知识,了解它的优点和长处,也把握它的缺点和短板,扬长避短,才能守正创新。其次,可以尝试与人工智能业界专家合作,在“人机共创”等方面不断探索、总结经验,才能创造一些新的东西出来。未来,我们的文学艺术或许将是另外一种全新的形态,这不是“人工智能+文化”的产物,而是“文化+人工智能”带来的无限可能。

(采写:教鹤然)

2026-03-11 丁光宏(全国政协委员、民盟中央常委、复旦大学智能机器人与先进制造学院教授) 1 1 文艺报 content83057.html 1 文艺需要“人味”,而不是“机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