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写作阻滞时,我总爱前往八公山下,于淮河之滨,凝望汤汤淮水。那日黄昏,夕阳正缓缓西沉,洒满碎金的河面向远方铺展。我举起手机,定格那隽永难描的画面。这时,有只船蓦地闯入我的镜头。顿时,被搅动的河面波光漾动,明灭不定,我的心也随之恍惚。古人云“逝者如斯”,在河水沉默的奔流里,不知裹挟了多少重时空记忆。
作为一名写作者,何其有幸,生在这条承载中华文明独特气质,深藏治水史诗、吞吐南北烟云的大河边。被淮河灌养的生命,更能感受淮河命运的悲欢,受益其延绵的文脉。在河边走,能够深切地感知四季更迭、万物循生的节律。那节气,早在两千多年前便被西汉淮南王刘安记录在《淮南子》上,每个充满诗意的节气名都如一道农耕文明的密令。如今,我生活的寿州古城中已建成二十四节气馆,孩童可在其中习诵古训。而我以为,真正的课堂仍在这河滨。当见春风染绿柳梢,秋霜凝上芦荻,你便能真切地看见“清明”与“白露”。这大河赐予的节律,让匆促而行的现代人,在内心存一份与天地同频的从容。
夜色渐浓,对岸灯火次第亮起,倒映河中,被拉成颤动的长长光带。远方,似有寿州锣鼓的声韵隐隐传来,沉郁而铿锵。我忽然觉得,我站立之处,不单是地理的岸。我正站在一条更为浩瀚的大河之畔,那是由治水智性、农耕律则、楚汉风骨、民间烟火与红色信仰共同汇聚的、名为“淮河文化”的精神洪流。它从历史深处奔来,正磅礴地向着未来涌去。
河风携着水汽拂过脸颊,清凉而润泽,我怀揣被河水涤荡的清朗之心,缓缓归去。记得儿时,常听长者讲述淮河水患的灾难往事,而今,淮水安澜。生我、养我、给我无尽滋养的寿州古城,再广延至淮南市,有着淮河安澜的治理典籍。始建于春秋、被誉为“天下第一塘”的安丰塘,展现了先民因势利导的原始智慧。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治淮骨干工程东淝闸,见证了当代人民锁缚苍龙的豪迈壮举。百里采煤沉陷区转化为国家湿地公园的奇迹,昭显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理念。从古至今,这座城的人参与了淮河从被动抗争到系统治理、从利用自然到顺应自然的全过程。
一条大河波浪宽。这条河中奔流不息的,是水,是光阴,是生生不息的人类文明。楚王的金币与百姓的陶碗,王侯的陵寝与乡野的社火,寿州锣鼓的铿锵、花鼓灯的奔放、正阳关“抬阁”“肘阁”的惊心,在这片土地上浑然相融。位于河畔古老而又青春的城,始终热烈欢腾,是这条河虔敬的歌者。来自远古的歌,随着清风与流水,永传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