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通,物产丰;运河盛,国家兴。千百年来,大运河日夜奔流,滋养万民,已成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重要文明标识。今天,这条巨型、线性、活态的文化遗产带,正迸发出新的时代活力。本期刊发5位诗人书写大运河的诗歌,以诗心照文脉,让古老大运河在文字中焕发新风貌。——编 者
大运河诗笺(组诗)
□胡红拴
济宁港的货运单
我蹲下,指腹蹭着砖的毛边
梁山港的那张单子,印着梁山—马鞍山
运煤船的吃水线,留着我温热的墨
岸电插头悬在腰间,铜芯
还烫着上一艘船的轰鸣
槐叶,飘向集装箱顶
铁的锈红与叶脉的暗青
正缓慢焊接
船长帽檐下,汗渍
圈出清爽的湖风
当缆绳松开水的缰绳
我数着北方首个内河亿吨大港的
货单,背面压着,未干透的
正在启航的秋季
大运河光伏的光
“渔光互补”,将光伏电站
建在湖上。麻绳
勒进光的瞬间,竹排侧倾
铝架,绊住今天的最后一次收网
老张划桨,袖口擦亮屏幕
鲫鱼、草混子的行情
随波纹,一一荡开
水鸟掠过整排倾斜的玻璃
银灰色倒影,沉入更深处
与鱼群的暗影融合
船舷粘着半枚蚌,被铁锈
与螺壳,重新镶成徽章
我拾起它,对着午后的湖面
老张收网的手,收罗碎银
银鱼,正成群涌入,翡翠色的账本
东平湖水纹记
我俯身时,绿与绿正在交割
运河的浊和湖的翡翠在闸门锈齿下
推搡。水纹摺出深浅不一的契书
将倒映的天空也扭成麻花
那张卡住的文创书签,印着竹编纹路
被狗尾巴草的细齿咬定
无人机的光斑斜切过水面
像银针,短暂缝合两股流速
我把手探进交汇的衣角里
凉的底下还有一层温的涌动
那是上游刚放下的货船体温
与光伏板午后囤积的余晖,正缓慢中和
指尖收回时,油墨的潮气
与铁锈的腥,在螺纹间签下新的合同
步道的足音从堤上滚落
溅起的水花,都带着二维码的棱角
戴村坝的灯与星
灯晕漫过河面靛青的绸
风车,把光搅成碎银
蚌壳的釉,学会模仿星光
远处,一束车灯犁开墨色的
独木桥。它的喘息与堤岸
低伏的轮廓,被河水一次次磨平
此刻,我的影子与石
正一同浸入夜画缓慢稀释的浓淡里
寂静并非空无,它是运河在研磨
堤基的旧齿,是电网把风的心跳
译成,轴心深处的闷响,直到
所有光,都驯服于游动的姿态
我起身,感到踝骨传来
大汶河的凉意,和鱼群夜游时
那声,细小、密集的叩问
泥印与水墨
湖水退后,我的足印留在滩涂
成为堤基最新的一个字
古堤的沙,是鞋写出的线条
我摊开手掌,看到左手里运河的凉
光伏板的余温,温暖着,一条条鲤鱼
右手被竹编勒出了红痕,已融进
我的肌肤,洇成了画
玉堂酱菜最后的咸,停在舌尖
勾连着,竹竿巷晨雾的湿度
此刻的湖风里,发电机组的低音
钻进了手机的口袋,它们
以沉默的亮度,复述光与水的笔墨
我才发觉,自己,一直站在
所有线索必然交汇的
那个地址上
(作者系中国自然资源作协副主席)
大运河的歌声(三首)
□胡 伟
在非遗中苏醒
那个时候,大运河像一个俊俏的姑娘
腰身细致,脸蛋红润
河水清兮,大批帆船在两岸芦苇的注目中
把时代的红利运送到南南北北
低成本的大动脉就是当年的高速公路
官人、百姓、游人各得其所
皇家和民间各奔前程
船娘的歌声和船工的号子荡漾在河上
中转歇脚的地方,商贾云集
为了财富和生计扎堆
很多小城突然隆起
在杭州、洛阳和京都之间
诗人们留下诗篇,运河热得像火上的酒杯
有点滚烫
千年之后,河还在,船在行
陆路上各式车辆替换掉有粪兜的马车
空中飞起铁制的大鸟
运河的年轻人逐渐走开,留下遗老遗少
河道慢慢淤塞
河床上匪夷所思地长出杂草
飘起的歌子听上去发涩
运河已经变成了书画上的清明上河图
非遗之后,湿地得到保护
大运河文化在博物馆里隆重开始复活
河道清淤,小船载客
古建筑和城池借文化旅游重装出列
来客观摩猎奇
盛世年华,大家接上河脉感叹
这么长的河道过去是如何打通生活
让运河重新流淌起来,并不难
但是在海洋、陆地、天空的丝路上
运河从主角变成配角,这是一出更好的喜剧
我看见新运河比以前更靓丽,更有文化
它确实不是以前的运河,清澈、妩媚、单纯
但这不影响它的华丽变身
在非遗的格局里,大运河有功用,有咏叹
还有新的人文精神
这开创的精神像一块宝石震古烁今
使我咏叹不已
有运河的一座城市
走遍全国,会发现一座座城市都离不开水
有的城市让丰富的黄河水在胸中流淌
有的城市让千里的江水在一侧荡漾
有的城市在人工湖边发出新芽
于是,感觉到这样的城市很润泽,还感性
很健康,很中国
有运河的一座城市就更加幸运
主水道和分水道泾渭分明,四通八达
天上有飞鸟,水里有鲜鱼,两岸有芦苇和人家
这样的城市还有经济新动脉
大运河变成了自然文化的装饰,点缀紧张
的都市
这样的城市有好多座,不仅南方有,北方还有
有运河的城市总是那么美
人总是那么精神
风物都很妖娆
来到运河之城,走在河堤之侧
高楼大厦耸立,金光灿烂
和这些河的美色相得益彰,美轮美奂
站在最高处,俯瞰河流和大地
极目楚天舒
小巷深处,新技术革命发生
惊奇了飞来安生的白鹭
人们闲暇时候来到河上
追寻现实版的往日时光
在济宁领悟发展
曲阜归在济宁,因孔子故里比济宁名气大
距离三五十里
文化深厚,内力十足
然而经济发展尚需狠下功夫
我去孔庙,看参天的古柏
想起京城的孔庙,一脉相承
孔子文传帝国,有济世之道
据传孔子后代除了研磨文化
还研究经济
著有《孔门财道》,传播国际
在济宁,读李白诗篇,看孔子故里
舟行大运河,想古今来龙去脉
文化、自然和科技交相辉映
再现盛世,超越盛世
一幅大运河图,揭示一段国家工程发展史
在济宁,600年“三分朝天子,七分下江
南”的故事
越活越有滋味,人与自然的配合
妙不可言
(作者系《中国林业》杂志、《生态文化》杂志主编)
东平湖的记忆(外一首)
□华 海
湖水是我的生命,也是我的思绪
它在决口、淤塞中
奔突和改道
气蒸烟云,恍若连接八百里水泊
一条运河的魂,至今涌浪拍岸
湖水是我的流动,也是我的幻梦
大风飞扬,一部书的情节千回百转
安山镇、戴庙渡、靳口闸……
这些湿润的地名,浓重的口音——
话说容纳八方的胸襟、情怀
两岸烟火不断
萦绕四时节气
沉默的古碑,水中的游鱼
我抚摸最初的原点,也用云的风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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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春的记忆,写在东平湖
大运河、小风车与花影
河水倒映,孩子的彩色风车不停旋转
晚风激起细密波浪
带着微微疼惜的颤动
风车叶片轻触花影
它低低的呼唤
让平常的午后闪耀光晕
你如在一面镜子里穿越
天幕深邃,时间
似乎在此慢下脚步
也许已悄然忘却
许多年后,我恍若瞥见
你还坐于垂柳下朦胧的夕光
影子拉长
直至掩住石桌上摊开的画稿
小风车仍在旋转
郁金香开放在暮霭边缘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
浪 花(外一首)
□谢显扬
北辰堰的脊骨上,还留着邗沟的字
战国把鸿沟磨成半枚虎符
水纹,是未签的盟书,始皇的船队
切开灵渠的月色,汉武的粟粒
在漕渠深处发芽,所有烽烟,都浸成
运河南北的盐
隋唐用洛水淬火,通济永济
两段“铁轨”,铺进宋词的韵脚
当评弹的弦接上汴梁的雨
元曲的调里,便游出运河的鲋
而水浒的风浪,西游的云
都压在红楼梦倒悬的闸口
——这Y形血脉,终将每个朝代
冲成瓷片,在大运河的暗涌里
彻夜闪烁
东平湖记
古泽卧在运河的旧折痕里
芦苇替苍茫押四月的韵
每支倒影都收存未启封的汛期
八百里水泊的故乡
白鹭翅尖还带着逝朝的苔痕
野菱在波心,拓印画中的游鱼
那些被堤坝驯服又叛乱的
水纹,正用慢动作解构
淤沙里,半片官窑的釉色
当漕印在橹声中涣散成月
所有朝代都退回蚌壳内部
唯湖镜,昼夜吞吐着
淤与清,涨与涸,这道水利的
伤口,终将我们全部认作
它暗涌的支流
(作者系广东省直属机关工作委员会原宣传部部长)
山河与史(组诗)
□吴耕渔
黄牛石
九连山之上
黄牛石,静坐着
云漫过峰峦
像千年未醒的梦
高唐云雨
不过一瞬风烟
梁武帝与武皇
只留下
石上浅痕
皇甫端的情
娥皇的影
后周残梦
都散入苍茫
它只沉默
看水泊,看人间
在连平的风里
坐成,山河的骨
欢喜是一条河
欢喜是一条河
从昆仑的骨缝里渗出
雪水擦亮初心
神山静立,不言
自珠峰的雪线漫开
冰峰淬炼骨骼
浩荡,是山河的呼吸
黄河,长江
澜沧,怒江
大运河,牵住南北
百川蜿蜒
扑进珠江的怀抱
潮声漫过南疆
人间,一片欢喜汪洋
莽 王
你穿越千年风雪,来会我
入我《莽王》,以沉默之名
我翻阅,我追溯
你在公元前,留下的创举
我在今世,一一解码
我写你,又不只是写你
我写逻辑,写假面下的真实
写荒诞里,未冷的现实
写皇甫端的喜极
写无极元君的悲泣
写离合,写崩析
写施耐庵留白的缝隙
写史书散佚的点滴
大运河,载不动千年风雨
却载得动,一段未死的传奇
写一部《莽王》
墨迹渗过纸背时
显影出
大运河底
一缕未散的呼吸
波 密
天在这里
有一个名字:波密
大地以自身
造一座寂静高地
山幽。云低。
古乡、易贡、嘎瓦龙
依次铺开
雪山的呼吸
牛羊与苍鹰
各安其命
众生与雪峰
两两相望
风掠过岩层
雪覆盖山脊
波密——
是远方,也是归期
钱塘江
——读《莽王》第四十七回至五十回文
一江浑水东流,六和塔下
谁听见断臂沉入江底?
武松,你的左袖空荡
灌满钱塘的风。这空
比戒刀锋利
削去所有可削,只留下空
鲁智深洗净一身尘垢
闻潮信而来,含笑而去
林冲病中仍梦执枪为教头
醒时只剩风瘫的手
握不住半分旧梦,终究是空
他们同归于一场钱塘雨
同归于一声潮信
空空道人早已远去青埂峰下
只留一卷石头记
大荒山,从此只是一个名字
所有姓名都淘成沙
沙里沉睡着
一条河的骨节
(作者系广东省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