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文学评论

星垂野阔,直面人心

——从散文集《亚洲之心》谈起

□王威廉

行走者停下来的时候,会变成另一个自己。这个自己更加安静,是那种不知疲倦的行走之后才能带来的安静。他对超越知识的智慧终于有了些许理解。

我向往成为一个行走者。这些年来,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向远方,像一种宿命的召唤。这跟我早年接触人类学训练有关。它教会我一套亲密无间的观察方法,还有一种竭尽全力贴近他者的谦卑,一种感触其体温的真诚谦卑。于是,我不再对风景贪婪采集,也不仅仅满足于文化的繁琐考据。我有了一次次的亲密融合——我跳出旧我,与一片土地、一段历史、一种生存方式,在文学的道路上融合,孕育具有多重文化基因的新我。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塔什库尔干的那个夜晚。吃完了塔吉克人的手抓饭,走出小店,周围是如此密集的山峰,如刀剑耸立,头顶是亚细亚腹地毫无遮拦的星空,一股奇异的能量压迫下来,我被迫驻足呆立,像一个不相信自己眼睛的穴居人。风从瓦罕走廊的缺口长驱直入,带着冰碛与草甸的气息,沁润我的心脾。在那样的时刻,我终于完全忘记了自己,把这无垠的大陆装在心底。

散文集《亚洲之心》,便是无数个这样的时刻,缓慢凝结而成的。

开篇,在德令哈,我独自躺在无人区的戈壁荒原上,那是绝对的孤独,照亮了我自身精神版图上那些未曾言说的空旷与渴念。它是我精神跋涉的等高线,标记心灵曾经出发的海拔。最后一篇,我来到钓鱼城,那座悬在历史断崖上的孤城,让我怔忡的,是一种时间转折处的悬停。站在合川的峭壁之上,看三江汇流,想七百年前的攻守、智谋、绝望与坚持,那种惊心动魄与当下个体面对算法洪流的迷茫和焦虑,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我这才深深意识到,历史并不是被隔绝的过去,它是我们此刻站立的另一维度。每一次对废墟的凝视,都是一次在疼痛中向内的艰险问道。

我也在行走中意外发现了两个重要的地理原点——也就是经过精密测算的具有中心意义的地理坐标。一个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大地原点,居然离我家乡西安鄠邑不远。我在疫情后返乡,父母带我跟一个个亲人相见,然后开车送我去机场,路过了泾阳县,发现了这个大地原点的存在。那一瞬间,打动我的却是故乡和亲人作为人的精神原点的意义。另一个地理原点是位于乌鲁木齐的亚洲地理中心,它让我深深意识到中国之于亚洲的意义,同时,也逼迫我思考亚洲之于中国的意义。中国从来不会在想象中脱离这块大陆,去另外攀附其他,中国的根脉就扎根在这片大陆的深处,它的花朵与果实也必然属于这片大陆。

一次次穿行在高山峡谷、城市乡野、古迹新景,那种亚洲的体感,逐渐变得具体而磅礴。风沙的走向、河流的改道、语言的嬗变,以及面容上层层叠叠、难以尽述的沧桑,让我沉溺其中,心魂荡漾。亚洲不是地图上色彩分明的板块,而是一种混沌深厚、百感交集的复杂意识。它是《十二木卡姆》的欢腾紧迫与佛教洞窟里遗忘千年的静默,是游牧者的天穹与定居者的田园的模糊交汇,是海滨造地新城崛起的彻夜繁华,是中原之土沉淀千年的不朽信仰……我被一次次震撼,但我知道,用文字捕捉什么是徒劳的,我只是体验着这种在中国身体上流动着的“亚洲性”,它抗拒被简单地定义,只是在某张具体面孔的微表情中,在不经意的眼眸一瞥里,被心有灵犀的人悄然看见。

因此,这本书是我用心灵测绘的私人亚洲。它充满了个人的偏好、误读与深情。但我珍视这份不完美,正如我珍视旷野上那阵无法被天气预报感知到的带着野草清新味道的风。心灵、文学与地理的遭遇,其意义或许就在于此:最客观的尺度,必然汇入最主观的眼睛;最浩大的空间,必然蜷缩在最私密的记忆深处。

这些文字,从大地经纬的沟壑之间汲取而来,经过十数年发酵,遴选并收拢于此。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散文。

我心目中的散文不容虚构,不容过度伪饰,是作者气质与灵魂的直接显影。

我曾以为,小说需要架构的匠心,诗歌需要炼字的魔力,而散文似乎最为平易,仿佛只是诚实地说出心中所想、眼中所见便是。不过,走得远了,写得久了,越来越觉得这平易是多么苛刻。情感的浮泛、思想的惰性、见识的浅薄,在小说中或可被情节的帷幕遮掩几分,在诗歌中也可借意象的氤氲稍作腾挪,但在散文里,却都如海边滩涂一般,在潮水退却后,是棱角分明的礁石,还是已经冲刷成齑粉的沙滩,都裸露无遗。

我们正步入一个文字如工业流水线般被生产的时代。AI的大语言模型,依据浩如烟海的既有文本,能够轻易组合出逻辑清晰乃至文采斐然的篇章。无人认领的文字充斥视野,虚拟的人格环绕周遭。效率与丰饶的另一面,是一种本源性的危险:我们开始习惯阅读没有体温的文字,倾听没有生命经验支撑的见解,我很有些担心,我们可能会遗忘那颗因一片星空而悸动、因一抔故土而柔软、因一段往昔而沉思的“人心”。

直面人心,应该是散文在当下最珍贵的使命。

在这种境地里,散文应该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固执抵抗。写散文,是把自己作为方法,也是把自己作为目的。它要求我们赤手空拳地去面对大千世界,以血肉之躯去感知边界以外的存在,以未经程序化的心智去思辨知识的板结与僵化,然后,即便我们一无所获,我们也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将那感知与思辨后的稚嫩,将那不可复制的生命印痕,用自己断断续续甚至吞吞吐吐的声音说出来。

这肯定不是一个愉悦的过程,肯定伴随着袒露自我的惶惑与审视内心的刺痛。但在这敞开与抗拒之中,散文得以诞生,失去主体的写作者重新获得了尊严。我们从语言大模型的产品命运中逃逸出来,我们会发现,每一个用真实的生命经验去观察、去痛苦、去爱、去记述的个体,才是那一切语言与意义的源头活水。

我希望自己的这一点点源头活水,能在某个读者那里,激起一丝相似的共振。我希望那个人合上书页,他或她在脑海中从此驻扎下那么一个写作者,这个写作者在这个辽阔到芜杂甚至有时令人失语的世界上,认真而笨拙地看过、想过、感动过,并且试图与人分享那看过、想过、感动过的痕迹。然后,有一天,那个人离开了屏幕,产生了去大地上行走的渴望。

这应该不是一种奢望。

此卷暂歇,前方,大地依然辽阔,星空永远垂顾,总有人群川流不息。总有人渴望创造出新的语言,总有人努力重新定义存在。这亚洲之心,终究也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之心。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作家)

2026-03-20 □王威廉 ——从散文集《亚洲之心》谈起 1 1 文艺报 content83182.html 1 星垂野阔,直面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