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从河南周口开往江西南昌的高速路上,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村落里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年味,就在这一路向南的风里,越来越浓。
昨天,我刚刚在周口参加了一场让我久久无法平静的婚礼。新郎叫申聪,一个和我有着相似命运、同样被拐、同样被家人苦苦寻找多年,最后终于回家的孩子。看着他站在台上,被父母紧紧护在身边,被满堂亲人祝福,我在台下,心里翻涌着太多只有我们这群人才能真正读懂的情绪。
有心疼,有感慨,有庆幸,更有深深的共鸣。
因为我,也是那个走失了21年,终于被找回来的孩子。
我也叫聪聪。
在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从哪里来,不知道亲生父母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不知道自己原本应该拥有怎样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那21年,我常常在想,这世界上会不会有那么两个人,一直在找我,一直在等我,一直在为我留一盏灯、一双碗筷、一个位置。
我不敢确定,更不敢奢望。直到命运,终于把我送回了他们身边。
我们相认的地方在北京。没有戏剧化的嘶吼,没有夸张的拥抱,只有压抑了21年的眼泪,和一句句轻得不能再轻,却重得不能再重的:
“孩子,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这21年,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奔波,无数次失望,又无数次重新拾起希望。别人的日子是一天天过,他们的日子,是一年年地等。等我长大,等我出现,等我回家。
从北京相认,到真正踏上江西南昌认祖归宗,我的人生,从此被彻底改写。
今年,是我回家后的第二个春节。如果说,去年的春节,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年,那今年的春节,就是我真正把心安放在这里,完完全全成为这个家里一员的新年。我永远忘不了去年过年时的样子。那是我失散21年之后,第一次和亲生父母一起过年。家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亲戚们来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里,都带着心疼、欢喜和祝福。他们拉着我的手,说着我小时候的故事,说着这些年家里的变化,说着父母是怎样熬过来的。可我那时候,心里是慌的,是拘谨的,是小心翼翼的。面对突然出现的、血脉相连却又陌生无比的父母,面对一屋子热情的亲人,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辜负他们沉甸甸的爱。
我和爸妈之间,还有着一层薄薄的却真实存在的隔阂。我不习惯他们突然的关心,不习惯他们细致的叮嘱,不习惯饭桌上不停往我碗里夹菜的动作,不习惯出门时被反复嘱咐注意安全。那种感觉,很温暖,也很无措。我知道他们爱我,我也发自内心地亲近他们,可21年的空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填满的。
那时候的我,虽然人已经回到了家,心却还在一点点适应,一点点靠近。
而这一年多走下来,一切都变了。时间真的是最温柔的良药。它一点点抹平了过去的伤痕,一点点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让生疏变成自然,让客气变成亲密,让“终于找到你”,变成了“我们一直在一起”。
如今的我,再也没有当初的局促和不安。我可以很自然地喊一声“爸、妈”,不用在心里提前酝酿半天。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和他们坐在一起聊天,从日常小事说到未来打算。我会习惯妈妈的唠叨,享受爸爸沉默却踏实的关心。
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熟悉又亲切;我们之间,没有隔阂,没有陌生,只有自然而然的亲近。会开玩笑,会打闹,会互相惦记,会像从小一起长大一样,毫无保留。
去年春节,我还在努力适应“家人”这个身份。今年春节,我已经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地成了这个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有爸妈疼,有两个姐姐相伴,有灯火可亲,有归途可依。
这一路,从失散到相认,从陌生到熟悉,从小心翼翼到心安理得,我走了21年。
……
今年春节,我不再是过客,不再是归人,而是这个家,最普通、最幸福、最安心的一员。
愿天下无拐,愿所有失散的亲人,都能早日团聚。
愿每一个等待,都有结果。
愿每一颗漂泊的心,都有归途。
愿我们,苦尽甘来,余生皆甜。
家,我回来了。
过年,我回来了。
往后余生,我再也不会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