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学评论

算法时代,文学如何在场

——第十一届《钟山》全国青年作家笔会发言摘登

希望文学能给我一些答案

□丁小宁

文学是无处不在的,是无形的。世界上的每个人、每件物、每一种关系都存在于文学之中。每个人每时每刻都会遇到新的信息,我们在反复地重建、修正、颠覆对世界、对自我的看法,大多时候那些都是很细微的东西,却会瞬间改变以往的所思所想,甚至改变命运。

我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想法,也会不断审视自己的内心与情感,各种各样微小的想法组成了我一篇篇作品。文学只会让一个纯粹的写作者登上“高峰”,如果写东西之前,内心是不正的,日后必会反噬,所以我日日省身。

我现在对写小说很着迷,它时时刻刻在提醒我:我是谁。有时我依然很困惑,希望文学能给我一些答案,这么说虽然有些概念化,但却是我很真切的想法。

让文学成为照亮时代的微光

□丁予淇

文学的“在场”、我的“在场”,首先是人文价值的不缺席。文学从来不是数据的产物,而是人类复杂情感与深刻思考的容器。文学的精神价值,是算法无法复制的人文温度,是对抗浮躁的核心力量,是一种个体表达的独特性坚守,是打破算法同质化牢笼的利器,让“我”的文字成为不可替代的存在。

人类渴望光一样速度的发展,而文字却不需要。它需要慢下来,替人类留住一些东西,文学稀释人的复杂,抵达天真。当人类开始写作的时候,他们才真正开始认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处的位置,才意识到世界的辽阔,理解自己的一生如何被时代所塑造,又如何汇入时代的洪流之中。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书写与被书写,让我们理解每一个个体背后所隐藏的东西。所以,真正的写作,是写给全人类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我的文学主张,是让文学回归“作品为王”的本质,让“我”的表达忠于内心、扎根现实。而“我”的“在场”,就是以笔为犁,在流量的废墟中播种真实与深刻,让文学成为照亮时代的微光。

看到生活的背后

□东 楼

我写的大多是关于我的故乡桂林的记忆。对这座城市的美好回忆,和现实里我在故乡的有趣经历相交织的那些与其他地域的差异,就是需要我去书写的。

我生活在桂林,生活在很真实的南方小城中。2020年的某天,我跟朋友坐在一辆面包车上,外面下着很大很大的雨。我们对面坐着两个文身的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也不是很凶。车在二级公路上开到一半,司机突然唰的一下把车甩在了路中间,然后打开门就往外跑。我旁边的门也被打开了,上来两个穿着雨衣的警察,一下就按住了对面的人。当时车上非常吵,外面的大雨、车内的叫骂和恐慌汇聚在一起,这个事情就在我眼前发生。后来,我们知道那两个人是逃窜的伤人犯。到了目的地以后,我跟朋友下车,吃了两碗很甜很甜的桂花糖水,然后互相看着对方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糖水的味道。

我讲这个故事是觉得这就是我和文学在场的方式。我喜欢它的真实,喜欢这种生活背后的“不明觉厉”和像一碗糖水那样的温馨。

直面新旧交融的现状

□卢 爔

我从小生活在老家阳莲(这是我在小说中创造的地名,它的原型是一座潮汕城市)的新城。它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城,却从我记事起,就是现代城市的面貌。遗憾的是,除了一些十分局部和私人的记忆,例如一间报刊亭和一个菜市场,我无法对这座新城的整体产生一种怀旧或依恋的情感,而这似乎是我们这些“地方写作”中十分关键的情感动力。

换言之,我居住的新城区,它不同于老城、小镇或者是乡土世界,在这里,传统的元素,例如拜神、潮剧、方言,古老的宗族观、家庭观仍然活跃于日常生活,但我们却居住于现代的公寓、居民楼,周遭是大马路、写字楼,甚至是近几年落成的CBD。于是在童年记忆里,这些传统的“物”、观念,很少有过坠落的悲壮,而始终以漂浮的方式存在于都市空间。如果我写作“地方”,重要的可能不是怀旧,因为无“旧”可怀,反而需要直面现状:新旧杂糅的分裂、矛盾,有时又带着自洽和统一。不仅如此,如果忠实地从我的经验和心理结构出发,那么或许连“地方”“地方性”“乡愁”这些概念,也是需要清理和反思的,必要时还要适当解构。

坚持书写在场的生活

□刘星元

时代在变,太快了。我很清楚,很多事都在干扰我的写作,但我梦想书写在场的生活,并在作品中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对我而言,首先不是文学的在场,而是生活的在场。都说生活是一座富矿,它浓缩于你的身体里,等待着你前去开采。而写作既是一种工具,也是一种手段,你将用它对自己不断榨取、不断释放。

写作往往是一种“竭泽而渔”,没有任何人的生活是取之不尽的矿藏,你需要用各种辅助手段不断充实自己的储藏量,或者对矿藏进行较高层次的转化使用。后来我发现,单纯地依赖素材,其实是一个写作者的失败之举。这也告诉我,想要抵达文学的在场,写作者需要下更多的工夫,具备更高的写作技艺。

我一直在书写县城,我想用自己的方式从那些细微之物上触摸县城。我希望“以偏叙偏”,眼睛是悲悯的、向下的,或者是平视的、反思的,写出它们所呈现出的部分影像、问题、矛盾,写出哪怕是只与我产生共鸣的大时代里的日常生活。

因此,对我自己而言,挖掘个人的经验,并努力提高自己的写作技艺,这是文学作品的来路,也是文学创作的去处。

忠于本心 忠于作品

□苏 生

随着《夜奔》在网络上连载完成,我日渐清晰地感受到,如果把小说比作一条船,那么流量的作用绝不仅仅是承载和传送这条船,它甚至可以左右船的航向。

比如说,我小说里的女主角和她的丈夫一开始是对恩爱夫妻,妻子是女武生,丈夫是编剧,两人琴瑟和鸣,但后来他们的婚姻还是破裂了。就在他们决裂的这一章,小说收获了连载以来最多的评论,此前许多默默追更的读者跳出来评论一番,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后台数据显示这章之后的流量出现了一个断崖式的跌落,用网络术语来说,读者无法接受恩爱夫妻的“BE”结局。尽管我预知这个情节会令读者产生波动,这也的确是我的目的,但我没有想到相当一部分读者会因此放弃后续阅读。这引发我思考网络文学与严肃文学的定义和分野,我也对严肃文学这个名词产生了新的敬意。也许严肃并不仅仅意味着语言考究、话题深刻、人物立体、情感丰富,事实上在我开始连载之后,我看到很多网络小说也有这些特征。我想“严肃”指的是写作者有自己坚不可摧的立场,并且在收到流量带来的反馈后,始终做出忠于本心、忠于作品的判断和选择。

现在我可以坦然表示,《夜奔》实实在在是因网络诞生的,但无论未来遇到何种情况,我都会坚持自己的创作姿态,也永远感谢网络为我带来的喜悦和思考。

“被看见”的力量

□李清越

几年前,我在路边拍摄了一张照片。卖气球的人坐在石墩上,一大把气球遮住并替代了她的脸。我想拍下这个“气球人”。然而,当相机举起时,“气球人”却将牵着气球的手从身前移开,甚至向上举起,完全露出她的面庞。她主动看向我,隔着车流,定焦镜头里的面孔是模糊的。

后来我意识到,我拍下来的是个女人。一开始她就是女人,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女人,而我却需要在反复观看中才意识到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坐在街头等待着气球被买走的女人。她看到我在拍她的时候,举起气球,主动露出她的脸,看向我,她或许想被留下来,她想被我看见。

事实上,我也是从那个阶段开始意识到,我的写作应该有个焦点了。个体的经验与意识不知不觉中将我推到这个焦点前,也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我开始意识到,原来我的写作或许也承担着一份责任。从曾经书写我自己,到想书写更多开始和我一样的普通女性,我想写这些普通女性在生活中的犹豫与坚守。我希望让我在意的事物被看见,唯有被看见,才有可能被关注、被讨论,才有可能被改变。“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像那个卖气球的女人一样,把更多这样的气球举在手中,在有人看过来的时候,能更醒目地看过去。

聚焦当代青年的生存状态

□余启凡

我逐渐意识到,创作不是绝对私密的,每个人身上都不可避免地沾染着所处时代的气息。比如说近些年网上的流行梗“上班恶心穿搭”。在工作的头两年,我每天化妆,踩着高跟鞋,现在则是越穿越随意、越穿越邋遢。原本我以为是自己懒惰了、懈怠了,但看到网友们的“行为艺术”,我意识到这一现象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逻辑。玩梗本质上是当代青年对职场规训的无声表达,是对自身困境的解构。我们这一代人,拥有着共同的情绪。

作为创作者,我认为应该严肃地看待这些现象,因为它是真实的,像“太阳会发光”一样真实,如果你看不见它,不是太阳不发光了,而是你捂住了眼睛。所以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我想把目光放得“狭窄”,着重聚焦当代青年的生存状态和精神面貌,描写“我们”的职场生态与城市生活。

写作需要前瞻性

□张秋寒

“在场”的第二个字“场”,我觉得它从来不是固态的,而是一种流动的存在。当写作者考虑怎么存在于这一刻的“场”的时候,已经迟了,因为它下一刻就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写作应该避免被一些风潮感染,不是说最近流行什么了,就去照着那个样子打扮自己。把别人的时尚嫁接过来需要周期,能不能存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等这个周期一过,再时尚的东西也落伍了。写作需要很多质素,前瞻性是很重要的一点。毫无疑问,那些没有被岁月腐蚀的作品都具备这一特性。它们昨天在场,今天在场,相信明天也依然在场。

书写与时代相匹配的故事

□张粲依

书写对当下的我而言并非易事。因为我的生活被平庸琐碎的日常、日复一日的考试学习或者奔波填满,很难被叙述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即便写成故事,也存在不够陌生化、难以产生张力和共鸣的问题。

我试图从前辈写作者那里借鉴一些处理经验。比如说借助故事原型或者类型文学的方法,将悬疑、武侠、玄幻与纯文学结合。之前读了篇网文叫《全球高考》,冰天雪地里有个考场,考场里有一群人,每次不及格的人都要被推出去在冰天雪地里冻死。这个设定着实厉害。如果这个小说的侧重点是时代生活,那我觉得它可以被看作是严肃文学,而且是有趣的严肃文学。

无论如何,我们真正需要的可能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套与这个时代相匹配的表达方式。一部作品可能不完美,但是它很“冒昧”,敢于探索、无所畏惧,这也是值得鼓励的。

文学本质上是一种“慢”学问

□孟祥鹏

讲故事是小说家的责任之一,喜欢故事是人的天性,但我们眼下所处的数智时代,小说到底还是不是讲故事,尤其是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的最佳媒介,还值得再商榷。在我看来,既然拼“有趣”拼不过,那不如试着“无趣”一点。

“无趣”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一种自我放逐、一种对读者的傲慢。但真正的文学,本质上应该是一种“慢”学问,作者像匠人打磨器物那样沉下心来打磨作品,读者也要慢下来在文字的密林里耐心跋涉。这个过程对于习惯了“倍速播放”的感官而言肯定是“无趣”的,因为它没有提供即时的答案或宣泄,它只提供了一片需要亲自开垦的土地。不过,也许正是这种沉闷、晦涩、无趣,才保护了现代人精神处境的复杂性。我所说的“无趣”不是指语言的枯涩、想象的贫瘠或情感的冷漠。恰恰相反,它应该是一种抵抗的姿态、一种对文学本体性的捍卫。

伟大的文学往往开始于一个真实的困惑。它带给我们的阅读体验绝对不是轻松愉快的,因为它不是在安抚你,反而是在挑战你,不是在简化世界,反而是要揭示世界无限的复杂与矛盾。

我相信只有摆脱了即时性、娱乐化的枷锁,文学才能更本真地、更有力地介入我们的现实。

写作应与我们的生活相关联

□袁德音

写作最基础的还是目的性,也就是立意,没有立意的作品往往不堪一击,其中当然涉及概念化的问题。缺少了立意,时间一长,还容易陷入某种虚无。我认为,写作还是要表达自己想要表达之事、经历之事,写作还是要与我们的生活发生关联。

过去我并不这样想,是生活让我逐渐意识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这容易引起小说中虚构与非虚构的争论。可事实确实如此,非虚构往往贴近真相,而虚构总是在趋向未来的过程中,多了一种可能性,在这种可能性中,虚构又让我们离事实更近一点。这种接近让文字有了迫近沉默的权力,让我们体会到人生中“无言的含义”。我告诉自己,还需好好坐下,让屁股离凳子更近些,离生活更近些,就像用文字去迫近某种沉默,恢复某种物的甚至是人的价值与尊严,让它更近一点,再更近一点。

文学的魅力在于拒绝被简化

□黄丹丹

文学的魅力,在于它拒绝被简化。作为一名小说作者,当全球化与城镇化不断重构地方记忆,我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关注当下、观望未来与观照人性上。我在小说中嵌入了自己家乡古城寿县的地域文化,以此构成小说人物的生存背景与历史景深。

我经常会被问到:作家有没有被AI取代的危机感,文学会不会消亡?目前,我依然乐观地认为,文学不会消亡。文学就是人学,可以说,文学是以错综复杂的艺术手法去表达“人”。文学表情达意,言志传思,本质上是表人的情、言人的志。文学的珍贵,在于它不是标准化的产品,而是带着作者体温、呼吸,乃至生命划痕的独一无二的创造。

关于文学,我的主张是,身处数据洪流中,不去追求流量的暴增,而是逆流而上,诚恳、扎实地投身生活、用心书写,以作品呈现无法被算法解析的、毛茸茸的生活细节、难言的人性幽微,以及宏大叙事下被忽略的个体情感。

AI无法超越人的“在场”

□傅 悬

今天要讨论的话题是“文学如何‘在场’”以及文学与算法的关系。坦率地面对自己,承认自己渴望被看到的野心、不想默默无闻地写,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也代表着写作中某些最珍贵的东西——“不满足”的欲望。

我在想,算法会有对自己的写作不满足的欲望吗?它会害怕自己从某个周榜、月榜掉下来从而产生紧迫的危机感吗?好像不会。它愿意主动调整内容、筛选读者,和认同自己的读者共同创作、共同感受吗?好像目前也不能。然而,恰恰是这些东西构成了当下写作最浅表的“在场”。人的主体在场其实早已编织在其所写下的文字之中,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AI仍然不能超越人的“在场”。

我还准备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到底什么是文学?今天,文学好像缺席了,却又好像无处不在。所以,我想提出对文学概念的一种讨论。我们必须意识到,今天讨论的文学是一个历史性的范畴。现代文学之形成,深受西方浪漫主义以降的审美实践影响,将想象性的、虚构性的、讲究语言艺术的书写文本看作“文学”(literature),这在文学的概念史上只有一百多年。而中国古典意义上的“文”是一种远比今天的文学理论更为宏阔深广的体系。《说文》云:“文,错画也,象交文。”“文”之一字,在古典脉络中不仅指文字、文章、文学、文化,亦可以理解为书写、符号。从字源学来看,“文”也通“纹”,是纹理、图案、样式。因此在古典意义上,“文”本来就不该被局限在文学之中,它本来就是一种包罗万象、无所不在的存在。它仍然还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东西,只取决于我们从何种角度来看待它。

作者最终是与自己博弈

□穆 萨

几年前刚开始写小说时,我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怎样把一篇小说写好,写得精彩和漂亮,甚至觉得这些就是写好一部小说的全部。后来接触一些历史典籍和哲学经典,阅读兴趣渐渐从小说转移到小说之外的其他人文社科,发现每个学科解释这个世界的方式都独特而自洽。这时候我认为能否把作品写好,可能并不取决于作品本身的构成要素,而是取决于作者自己对这个世界,包括对身边所有人和事物的认知。

而再往后,特别是近两年,我觉得这样还不够。一个作者最终是与自我进行博弈。所以“文学如何在场”“我如何在场”,这两个问题对我来说本质上是一样的。因为只有当“我”在场(这里的“我”不是被社会观念、被周围环境塑造而成的“我”,而是源头意义上的、由内而外生长出来的“我”),只有这个“我”在场的时候,我所写下的文字才有可能在场。

2026-03-23 ——第十一届《钟山》全国青年作家笔会发言摘登 1 1 文艺报 content83236.html 1 算法时代,文学如何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