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老病死是人间永恒的主题。阿尔茨海默病像暗地里埋伏的怪兽遍地游走,对那些不幸的老人突然发动袭击,劫持他们慢慢进入一个黑暗、混沌的迷宫之中。家属们无数次与疾病拔河,无奈败局早已预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挚爱的亲人越走越远,直至世界尽头,却无能为力。
反映阿尔茨海默病的电影并不少,如《困在时间里的父亲》《依然爱丽丝》《妈妈!》《女人,四十》等,这些影片大多通过患者或家属的视角,描摹了阿尔茨海默病给老人和家庭带来的困局,其中亦有家人之间的温情。电影《过家家》则另辟蹊径,将镜头对准一个临时家庭。成龙饰演的失智老人任继青将外地来武汉工作的小伙子钟不凡错认为自己的儿子任壮壮,阴差阳错,租客、邻居和老朋友开始组团“过家家”。他们最初各有盘算,却在陪伴任爹的过程中逐渐产生了亲情,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笑中带泪的故事。
电影采用第三者视角,以温和的喜剧方式翻开故事的篇章,但观众很快发现,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可能就会哭。假儿子和任爹一起去银行取钱,钟不凡念念不忘的是搞到钱给外婆买墓地,眼看就要取到钱了,任爹忽然又不认识他了,当保安把钟不凡摁倒在地时,任爹忽然又清醒了,赶紧上前护着儿子。微波炉爆炸,他本能地挡在孩子前面,他会精心做好菜给儿子吃,带着儿子进行举重训练。儿子跳水去救小朋友,任爹看到儿子落水了,立马冲过来往水里跳,他忘记自己不会游泳。“瓜子、花生,下一个是什么?”他总是答不出,到后来,扯起桌布上的食品图案就开始吃……他忘记了许多事情,唯独没有忘记付出爱。
这部电影里有许多成龙的面部特写镜头,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浑浊的眼睛、苍老的面容,茫然、热切、欣喜、悲伤、无助、失落、迷离的眼神不时切换,精准再现了一位高龄失智老人的形象。影片中有一段戏,钟不凡负气出走,任爹跑到已经废弃的旧火车站来接儿子,不管旁人怎么劝,他一直站在风雨中苦等,说每次都是在这里接壮壮。旁人拉他,他紧紧地抱着柱子不撒手,仍旧痴痴地望着出站的方向,那一刻,我泪湿眼眶。
在去年的《捕风追影》中,成龙诠释了“姜还是老的辣”,功夫加身丝毫不逊当年。而《过家家》里,他第一次放下满身功夫,活灵活现地扮演一个走向生命终点的脆弱老人。文戏既是七旬演员成龙艺术上的精彩突破,也是生活与电影的映射,毕竟,飞檐走壁的英雄也会走向迟暮之年。成龙曾发文说自己的母亲也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最后我决定接下这个角色,是希望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跟记忆中的母亲再次贴近”。真实人生与银幕角色的重叠,打动了无数观众的心。
围绕任爹的这场“过家家”,始于各自的生活困境,却最终用真情相互取暖:缺爱的钟不凡漂泊异地,扮演儿媳的女租客在原生家庭经常被忽略、被当成提款机,任爹对“小两口”真诚关爱;贾爷因任爹而重新振作;在那场精心筹备的运动会上,任爹终于对儿子说出“尽力就好”……冥冥之中,他与真正的壮壮、与自己、与过去和解了,临时家庭的成员都得到了救赎和治愈。一群都市边缘人用“过家家”的方式,搭建起一个温情的避难所。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过家家》是一个美好而温暖的故事,让人笑后却感到深深的无奈。这是电影与现实的微妙分野。生活中,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家庭往往深陷于琐碎、焦虑、压力、绝望的泥潭,正如电影里所说,这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父母照顾小孩,小孩会一天天成长进步,阿尔茨海默病却比西西弗斯推石头还要痛苦,不但不能回到原点,而且不断向下跌、向下跌,更深地坠入迷宫。
《过家家》像一盏灯,照进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日常,让观众产生代入感和共鸣,唤起大家对养老问题的重视。影片击中了观众心中的柔软之处,它不会成为头部爆款,但真诚细腻的表演、接地气的剧情或许会让它长红。影片不仅仅提出了问题,还试图和观众一起找寻问题的出路——“有你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电影中,任爹说:“我老觉得,脑海里面进了一个大怪兽,偷吃我的记忆。我心里清楚,你们都不是我的亲人,但我想把这段关系变成真的。”如何走出这个迷宫?出口在哪里?或许一切力量就源于那根系在生命迷宫入口处的线头。它细腻柔软,被生活的尘灰和风霜厚厚覆盖,但它却可以一直暗暗蓄力,发出微光,驱散全世界的黑暗。这个线头,就是爱。
(作者系湖南省电影评论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