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讲好中国故事?关于中国故事,可能有着这样那样的解释。其实,所有的文艺产品,从根本上说都是在讲故事。通过故事去教化人、引导人,去雕刻人的思想,从而提升一个民族或一个国家的文化认同和文化水平。
为什么是通过故事呢?
因为故事里有人物,有情节,有情感,有喜怒哀乐,有男男女女,有人类潜意识中所需要的任何元素。而且,故事结构圆满,有魅力,有磁场,有芳香,能在无意识中改变人们曾经十分顽固的看法和思想。
不是吗?当我们对某个人、某个团体、某个城市甚至某个国家形成了不太良好的固执看法,常规说教和劝导都没有太大的改变作用时,如果有一个感人的、温馨的故事出现,很可能就会悄悄地融化你的心。
想一想,生活中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当你在路上遇到有人伸手乞讨时,因为见得多了,可能无动于衷。但听他动情地讲一讲人生经历后,你会情不自禁地去捐款。
我这个人,比较吝啬小气,社会上、网络上号召的各种捐款参与不多,但有时候,也会主动地慷慨解囊。有一次,我在某省采访,遇到一个开书店的小伙子。这些年,实体书店效益不好,他开店十多年,赔了十多万,但因为爱书,一直不忍关门。他又讲他的夫人这些年跟着他,受了不少苦。听到这些,作为一个读书人,我特别能共情。于是,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1万元。人家不收,我还“强硬”地、“霸道”地恳求人家收下。
以上所言,都是普通故事。那么,什么是中国故事呢?
顾名思义,中国故事,就是蕴含中国历史文化和精神特征的故事。在这样的故事中,必然包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观,必然包括现在面临的问题和人们解决问题的方法、做法。这样说来,上至五千年悠久历史中的典型人物和事迹,下至现实社会中人们为了追求美好生活而奋斗打拼的新奇经历,都是中国故事。
那么,讲好中国故事的载体是什么?
历史上,除了史书、传统小说、文人笔记之外,民间说书是讲故事,戏剧也是讲故事。近代以来,讲故事的载体愈加多元化,电影、电视、小品、相声、音乐、舞蹈等,都在通过各自的形式,讲述各自精彩的故事。具体到我们作家,所有的写作形式,包括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也都是在讲故事。
那么,目前讲好中国故事的最佳载体是什么?
在我看来,只有报告文学,当然我所指的是真正的报告文学,可以真实地记录时代,以资史记。报告文学基于真实,但可以在此基础上更生动、更形象、更真情,可以有筋有骨、有血有肉、有枝有叶、有情有义。所以我们说,讲好中国故事,更需报告文学。
但我们讲“好”了吗?说实话,我们讲得很多,但还不够好。
毋庸讳言,社会大众对报告文学颇有微词,文学界同仁对报告文学也有些不满足。更重要的是,扪心自问,作为报告文学作家,我们整天都在忙些什么?我们对报告文学的文本有多少研究?我们对当下的时代有多深的关切?我们是有责任感、使命感的文化人吗?我们愧对这个伟大的时代吗?
我想,谈到这些话题,我们可能会不自信,可能会于心有愧。为什么?
在我看来,当下报告文学创作最根本的问题在于没有处理好思想性和文学性的关系。正是由于这方面的缺失和薄弱,才导致了报告文学缺钙、缺铁、缺骨骼、缺脊梁、缺美丽、缺芬芳、缺震撼、缺力量,从而缺失了读者、缺失了市场。其实,自古以来,真正的文学精品的根本,就在于处理好这两者的关系。
这些年,我一直在这方面潜心探索、苦苦实践,有幸获得一些体会。我想把这“两性关系”分成五个方面,较为具体地谈一谈如何写好中国故事。这五个方面也是我理想中最好的“两性关系”所必须具备的。
一、思想是灵魂
思想性,永远排在第一位。
自古以来,文学作品的第一要务就是教化人、影响人、塑造人。作家和教师一样,都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塑造灵魂,从哪里开始?从精神信仰和世界观。曹丕所言“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即是此意。经典作家们经常谈到的“文以明道”或“文以载道”等,更是此意。
中国历史上所有的经典作家,几乎都是当时最活跃、最前沿的知识分子,代表了当时的社会风尚和文明高度。大家想一想,屈原、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归有光,还有曹雪芹、蒲松龄等,哪一位不是思想家?鲁迅更是如此。他的思想虽然孤独,却在震撼着那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影响着众多迷茫无助的心灵。
思想性,不仅仅是一个作家的高度,还是一个作家的宽度和深度。一个真正的作家,要面向历史,面向当代,面向世界,要站在人类文明的高度。报告文学作家要更冷静、更深邃、更客观、更全面、更大胆。真正的报告文学创作的思考应该更广阔、更深层、更前卫、更忧患,应该是一种新闻记者、专业学者与文学创作者相结合的知识分子写作。
就我个人而言,在1998年创作长篇报告文学处女作《钢铁是这样炼成的》之前,是一种随心所欲的业余创作。当时,我常写一些小清新的散文,到处发表,自我欣赏、自鸣得意、自得其乐。那些作品也漂亮,也灵动,但内里缺少钙,缺少铁,缺少真正的思想厚度和深度。后来,我千辛万苦地创作了《钢铁是这样炼成的》,从而从“小清新”走向了“大思考”。
当时我30岁,已经有了一定的生活阅历。我用自己炽热的心灵,思考着命运,思考着社会,思考着时代,有了自己初步的思想。后来在《木棉花开》中,我对中华民族的历史进行了深层思考,对中国改革开放史,特别是对广东的引领作用思考得更多一些。正是有了这一系列作品,使我的创作从“我之小者”逐渐走向“国之大者”。
我感觉真正的报告文学创作应该具备这样的生态。或者说,报告文学真正繁荣的标志,应该至少有这样的五类作品在蓬勃发展。
一是现实题材报告文学。这类作品以书写真善美、传播正能量为主,是讲好中国故事的主体。这些是我们当下大多数报告文学作家正在从事的包括主题创作在内的写作活动,也是最常规、最常态的报告文学创作。
二是历史题材报告文学。这类作品以打捞历史为主,借古喻今,或重新梳理,或重新发现。总之,这类题材写作,要突破传统、突破平庸,要发现新亮点,呈现新观点。
三是社会问题报告文学。这类作品要从更深层次透视、反思现实生活中的各类现象,以启迪或唤醒大众。
四是战斗性报告文学。这类作品以揭露和批判为内容,对现实中的假恶丑进行直接的揭露和批判,伸张正义或抒发作家的立场。
五是探险类报告文学。这类作家是思想的先锋或另类,勇于在各个领域或人性最深处的禁区进行探险。成果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探索。
二、文字是肌肤
语言,是文学作品的第一要素、第一形象。就像我们平时看一个人,首先看到的是相貌。所以,我们说文字是肌肤。在这里,肌肤就是容颜,就是外貌,就是眉眼,就是形象,就是颜值。的确,许多朋友都是根据语言的漂亮度来判断作品质地。因为文字代表着作品进入你眼睛的第一形象、第一使者。
什么是真正的“文字漂亮”?
我在长期实践中,对此有过一个曲折的认知过程。大学期间,我认为文字的漂亮就是一种华丽、生僻、张扬、冗长,所以在写作时故意选择一些生僻、冷怪的字眼。这可能是受当时朦胧诗、先锋派的影响,或者受一些翻译家的影响。那个时候,我读外国文学作品比较多。有的翻译家时常创造一些欧化句子,特别长,特别绕,特别怪。这种思潮,也误导了许多文学青年。
当时我写了一大批类似的散文,感觉这就是时髦,就是漂亮。比如散文《小巷深处》,2000多字,全是华丽的长句,竟然没有几个标点符号。虽然看起来也美,却是一种形式主义,说到底是一种文字游戏。
记得1988年,我见到时任河北省作协主席的尧山壁老师,很认真地问他“什么是文学语言的美”。山壁老师严肃地告诉我:“还是要老老实实、扎扎实实地去写,不要刻意地去追求那些花样。”这番话,我当时并不认同,心底还暗暗地笑他传统,笑他落后。但是在后来的创作中,我越来越感觉到他的正确。
美的文字,根本上就是生动形象、精准传神、曲尽其妙地表达作者的心意。这种心意,是对于生命、生活、国家、民族、世界、文明等的热爱和忧患之心。这种美,是一种与当时社会大众相融通的综合审美。有时候如牡丹盛开,争奇斗艳;有时候如雨后彩虹,清新亮丽;有时候像小溪潺潺,自然流畅;有时候如三潭印月,意蕴丰饶;有时候又如电闪雷鸣,振聋发聩。所以文字的美,既多样化,又个性化。
《钢铁是这样炼成的》是我的生命之作,是我由“小清新”打破自己、突破自己的一部最关键的作品。当时的苦恼,简直不堪回首。我执着地寻找那种文字的感觉,把每一个字都拆开,都打开,都激活,都引爆,敲开每一个字背后的每一扇门。这部25万字的作品,我几乎写了一年时间,每天就这样苦思冥想,寻找感觉,不满意就撕,撕了再重写,甚至有时候骂自己,打自己。就这样,像开山一样,像挖隧道一样,一步一步地在寻找感觉,拥抱感觉。
三、结构是骨骼
一部好作品,就好比是一个俊男,或者一个美女。之所以俊,之所以靓,一个标准的、符合大家共同审美观的身形,会有很大助益。这就是骨骼,也就是人体结构。
其实,“结构”一词最早的来源,应该是建筑。不管是普通的建筑,还是别致的建筑,我们看到的是它的外表,但是支撑建筑安全的是内部结构。我们对结构的意识总是不够明确,所以在写作时稀里糊涂,造成作品没有支撑,没有坚挺,没有丰满,没有一个正确的优美姿态。阅读作品时,也只是看看表面文字的花花绿绿和故事情节。
我有一个比喻,好作品就像春天来了百花开,青枝绿叶、姹紫嫣红。但是,操纵百花盛开的,把春天送来的,是时令,是日月运行,是春夏秋冬。这一切,虽然看不见,却是根本的大结构。
结构,无处不在。即使是最简单的叙述,也需要结构意识,也需要前后协调、首尾相顾。
我的书房有一把藤椅,虽然看起来简单,只是几根藤条、几根支柱的编织和相互咬合,却又那么结实,且形状是那么漂亮。其内里,就是一种最科学、最给力的结构支撑。
我们需要的结构,好比是一棵树,那是一棵美观的、挺直的、壮实的、树冠圆满且又蓊蓊郁郁的树。而许多作品,大都只是灌木,毛毛蓬蓬,而且浑身爬满藤萝,虽然也花花绿绿,也开碎花,也有香气,但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棵能成材的树,或一棵果树,而且是优良品种的果树。
以叙事为主的报告文学,更需要结构意识。只有科学的结构,才能使叙述更饱满,更具张力,也更具可读性。但是,精妙的结构又往往隐藏在文字背后,不易发现,需要细细琢磨。所以,大家在写作时,一定要有结构意识。有了结构意识,你的作品才具有专业性。否则,就是浅写作。
我对结构意识注意较早。我16岁时写作的散文处女作《笑笑饭店》,之所以得奖,除了思想性,更主要的是独特的结构给予的张力。从作品开始到前半部的叙述,全是酝酿。中间的转折,蓄势爆发,恰到好处。结尾时,看似一个闲笔,其实是特意设置的一个最有力且有韵味的豹尾。
作品结构,其实就是一种从头到尾的精心布局。这种布局,相互之间是和谐的、呼应的,前后左右是相得益彰、相互给力的,是抱团的,是密不透风的。
很多人不注重这一点,随手写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鸡毛蒜皮满天飞,眉毛胡子一把抓。
四、真情是气血
如果说思想是灵魂、文字是肌肤、结构是骨骼,这三者是一个健全生命最基本的标配,那么,我继续谈另一个必不可少的标配——气血。
什么是报告文学作品的气血呢?
那就是真情。
我们说,一个成功的作品,最终感动人的是真情。你的结构再精巧、文字再优美、思想再高深,但如果让人感觉是虚假的,那么读者就会远离你。一个作家一定要真诚,我手写我心,述真思,发真言,抒真情。即使你的见识比较浅,格局比较小,但只要真诚,也会有读者。就像我们交朋友一样,总是虚假、说空话、说套话,肯定不会有朋友。
如何把真情融入作品里?
首先,你的情感要足够真诚。没有真情实感,就不要强写。这是写作的基础。
其次,要把情感思考透彻,酝酿成熟,形成足够大的气场。只有这样,你才能动笔。
我的短篇纪实文学《我的中国梦》的主人公是航天英雄罗阳。罗阳去世后,中国作协派我过去采访。原来,我对航天军工领域不熟悉,真情实感也不多,但是通过深度采访,我逐渐对这个领域、对罗阳、对这个人群有了认识。情感逐渐积累,形成了创作冲动。这篇作品,虽然分几条线同时推进,但因为情感是真实、连贯的,所以阅读感觉还是比较好的。
第三,在结构的设置上要自然、平衡、和谐,也就是说不要别扭。如果你没有把握,驾驭不了,就不要玩花样,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作,不然就是一团糟。
还是以《我的中国梦》为例,虽然在结构设置上,里面有三条线,前后时空频频交错,似乎有些令人眼花缭乱,但因为它的情感线是浓烈的,前后紧密贯通,并不会造成阅读混乱。
第四,追求真情的博大和浩荡。有些作者可能在视野上、见识上、站位上有局限,但是如果你有真情,照样有读者,照样也能写出不错的作品。
如果我们从更高层次上要求,那么与思想结合在一起的真情,要更加博大、更加浩大。这是一个优秀的作家努力的方向和必须具备的。从这个角度上说,这就需要你把自己的真情、修养、思考、格局和思想高度结合起来,这就是最理想的一种大真情、大气血。写作《我的中国梦》时,虽然我对这个题材并不熟悉,但是通过采访,我把罗阳的追求和国家、民族、世界等方方面面结合起来,并联合发酵,使这部作品从小境界变成了一种大情怀,从而与各个层面的读者都产生了强烈共鸣。
总之,在创作时,一定要把你的真情实感酝酿成熟,思考成熟,从前到后贯穿、浸透到作品的每一个字,形成水乳交融、自然流畅、浩浩荡荡的大气场。
五、细节是魅力
过去,我们经常说“细节是魔鬼”。魔鬼,是指一种魔鬼效果。但“魔鬼”这两个字,与上文中我所列举的与美女或俊男相结合而用来做比喻的骨骼、肌肤、灵魂、气血不够配套,所以,我就把“魔鬼”改成了“魅力”。
什么是“魅”?魅字由“鬼”字和“未”字组成。“鬼”,大家都知道;“未”的原本意思是枝叶招展。“鬼”和“未”结合起来,在古汉语里,表示外貌讨人喜欢的精怪,是一种特殊的、能吸引人的神秘力量。当然,在我们的日常使用中,更多是一种神秘的、神圣的而又美好的、温暖的吸引力。比方说,女性的魅力、美景的魅力、花香的魅力、艺术的魅力等。
其实,文学作品的根本就是用魅力去吸引人,从而悄悄地影响人、改变人,塑造人的灵魂。文学作品中这些神秘力量的来源,就是一种细节选择。这种细节的选择,往往会出人意料,产生一种电闪雷鸣、直击心灵的巨大效果。
文学作品的细节,大致可以分成两部分——
第一,是小故事。比方说,《我的中国梦》里有一个小故事,就是罗阳牺牲后,他的遗体运送经过母亲的窗前。由于我在前边一直有意地铺垫,增强氛围,所以很多人读到这里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再比方说,《夜宿棚花村》里边有一个小细节,就是女主人让男人去邻居家借味精和花椒。这个小细节,很生动地表达出主人公在灾难面前的生活态度,起到强烈的反差效果。
我们很多人有一个误解,那就是只有让人落泪的作品才是好作品。其实远非如此。真正的好作品,应该是让人心灵产生震撼和感悟的。
第二,是斟词酌句。例如,诗句“春风又绿江南岸”,还有“僧推月下门”和“僧敲月下门”。其中的“敲”字,一下就把读者的感觉激活了,引爆了。
比如我的《木棉花开》开头写任仲夷上任。他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但精神很饱满。所以我写:“走起路来,踩得地球咚咚直响。”我为什么说踩“地球”而不是“地面”“地板”或“大地”呢?那样写可能更准确,但缺少了形象性,缺少了特殊的文字效果。
这个文字细节的感觉,就是一种“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的特殊味道。所以说我们欣赏文学的时候,要细细玩味。
一个哲人说过:“愚昧的人没有痛苦,只有疼痛。”大家想一想,痛苦是什么?疼痛是什么?疼痛,只是一种生理感觉。而痛苦,就是心灵感觉。这就有了感觉,有了味道,有了思想的闪电,有了特殊的魅力。
思想性与艺术性,是一个老生常谈、常谈常新却又永无止境的问题。
“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的确如此。两者关系犹如歌之旋律、鸟之两翼、车之双轮。思想性是一个人的生命,而文学性则是一个人的灵魂。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
所以,只有从这两个方面增强和补齐,报告文学才能真正引起全社会的关注和重视,才能实现真正的繁荣和振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