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状腺结节被诊断出来有十多年了。在宁夏,因饮用水的水质和土壤碘缺乏,这个病太普遍了,不少人都有这个病征。况且医生说并无大碍,良性,较小,定期复查关注即可。就这样,我抱着无所谓也无所畏惧的态度去对待它,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十多年。去年体检时,发现它长大了不少。我不去关心它,关注它,治疗它,并不代表它就停止不动,十多年来它一直都在不断地生长,作为对我无视它的报复。去自治区人民医院复诊,医生说已临界癌变,建议手术。我未置可否。人体上的器官和组织不知凡几,就这样的一个结节,十多年都相安无事,不痛不痒,你说癌变就癌变?我决定回去。无奈家属上了心,反复催促。三个月后再次复查,又长大不少。这样看来,非认真对待不可了。
是否手术,也不是立马就能做出决定的。此前我做过两次其他方面的手术,心有余悸,怕痛苦;切除一块人体组织,破坏一大片,怕留后遗症。这样一个表面阳光但内里千疮百孔的肉体凡胎,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但思前想后,还是必须要做,心理作用比感觉不甚明显的病症更折磨人。
请假。奔向几百公里外的西安,去投医问诊。
我原以为是个小手术,简单检查,很快上手术台,再休息一小段时间,然后康复。没想到过程是那样繁复。核磁、B超、心电图、喉镜、抽血化验、尿检,开了一大堆单子。而这些检查都要排队,有些检查排在了半个月之后。而我只有一个月的假期。
我打起了退堂鼓,但家属不同意。迟早非做不可,推到什么时候?
想尽办法找人,人托人,再人托人,将排时最长的核磁提前了一周。于是我的大部分时间在宾馆等待,少部分时间跑医院检查。寒冬,万物萧条,无景可看,病在体内,哪有心情在这十三朝古都闲逛。追剧成了最好的消遣,浑浑噩噩中度日如年。
八天以后,终于做完了所有检查,又被告知手术前还要做活检。活检倒是做得很快,毕竟爬沟过坎到这一步的病人已是少数了。急不可待,赶紧做手术吧。折腾这么久,我对手术的恐惧已经被时间的浪费所替代。可是脖子上被穿刺的疼痛未退,又被告知结果一周后才能出来。心态几近崩溃。一个月假啊,半数已过,却连手术台的边都没挨上。怎么办?再回过头找之前帮忙的人去问能不能提前?被告知这个真的不能提前,细胞要培养,要检测,急不得。
就是说,我原本对它无视的那个结节的内部组织,活跃了十多年,生长了十多年,现在还要再在器皿里培养七八天,才能看清它的真面目,确定它的性质。
晴天的下午,家属说我带你去大唐不夜城吧,你看你都快发霉了。于是我们乘地铁去了大唐不夜城,但我兴味索然。有什么心情去看一座现代修建的仿古建筑群?有什么情绪穿越到一千多年前去感受盛世繁华?大唐盛世既挽救不了马嵬驿那个天生丽质的美人性命,同样也消除不了我甲状腺内的结节。
结果终于出来了,良性,切了就成。又排队办住院。早上7点我就去了住院部。有好多人比我们起得还早,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个人,都是等待住院的。走廊里长长一条线。值班护士见怪不怪,让我们隔着一道门等候,取号,等着看是否有空出的床位。有些人带着沉重的行李,有皮箱,有编织袋,场面倒更像劳务市场。
焦虑中到了10点钟,如蒙大赦,住进了病房。感觉自己真是个幸运儿,中了奖一样。手术安排在中午11点。
熬煎了十多天,终于躺在手术台上了,白炽灯刺得眼睛发痛。医生护士围着我,像一群戴着面具的白色幻影,手里举着银光闪闪的器械。麻药注入血管,颈部麻木肿胀的感觉逐渐蔓延。医生让我仰面头向下悬放,期间不能吞咽口水。我想起了案板上张着嘴等待下油锅的鱼。庆幸的是,甲状腺上的那个瘤子,终于要离我而去了。
术后只能住院半日,次日就要腾床位出院。我的喉咙里仿佛塞了块火炭,吞咽时尤甚。我只好让自己睡去,梦中见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根须扎在病床上,枝叶却拼命向窗外伸展。醒来时,窗外寒风凛冽,喉间像是堵着一块石头,四角尖锐。
回家,亲友连续数日来探望。
众人散去,家中静极。家属上班去了,孩子住校,唯我一人与四壁相对。电视终日开着,只为听个响动。有一天,我偶然在网络平台上翻到美国电影《冷山》,便投屏观影。这是根据查尔斯·费雷泽同名小说改编的,由我很喜欢的女演员妮可·基德曼主演。影片讲述的是美国南北战争时的故事,男主角穿越战火归乡,只为见心上人一面;女主角独守冷山,在乱世中保全自己的一方天地。这个故事离我何其遥远,又觉得如此亲近。我忽然觉得,每个中年人都是自己的英曼与艾达,在生活的战场上且战且退,却又固执地守护着什么。
电影里有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艾达弹钢琴时,琴键已经破损,音调亦不准了,她却仍坚持弹奏。这场景使我眼眶发热。我的甲状腺少了一块,身体也毛病百出,可日子还得过下去。或许每个人都是如此吧,带着残缺生活,却要装作完整的模样,故作坚强。
病中时间过得极慢。晨起时看表是7点,再看时以为过了许久,却才7点20分。我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斑纹,竟有7条之多,蜿蜒如人生的歧路。手机里工作群消息不断,我看似寂寥的日子并不平静。
午后阳光斜射进来,我试着读本书,却总难集中精神。拿起一本,翻几页便放下;又换一本,亦是如此。想起年轻时通宵读书的劲头,恍如隔世。随着生活的磨砺,我们的注意力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再难拼凑完整。
一个月以后,不管痊愈与否,我都决定去上班。工作上的事情一大堆,也要顾全自己的自尊心。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中度过。时过两月,一日上楼,我左腿抬起时清楚地听到一声闷响,疼痛直冲脑门,身体动弹不得。我被家属背回家中,脚不能落地。晨起时发现腿肿了,青紫一片。视频问诊医生朋友,他也看不出是腿筋受伤还是肌肉拉伤,建议去医院检查,不可大意。能肯定的是骨头无碍。去了医院,被轮椅推着,感觉特别搞笑,也十分难堪,于是戴上口罩,遮挡颜面,以防遇到熟人。
检查结果是韧带拉伤,筋骨无碍,只是要休息数周。我心中焦急,却也只能遵照医嘱。羞于再度请假,挣扎着去了单位,结果却疼痛加剧。只好向领导如实说明情况。领导几句体谅的话,倒让我不由得抽泣起来,说什么坚强如钢,实则软弱排山倒海。
病至第十日,终于能稍在家中慢慢行走。我一步步挪到窗前,见小区人来人往,孩童嬉戏,老人晒太阳,一派祥和。这场病像一块石头投入我生活的池塘,激起几圈涟漪,复又归于平静。我想起《冷山》的结尾:艾达带着英曼的孩子,在重建的农场里生活。战争摧毁了一切,但生命仍在延续。我的病痛终将过去,生活的战役却不会停歇。被生活裹挟着前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窗外,久盼的雨终于点点落下,小园中那几棵月季在风雨中轻轻摇曳,即将开花,绽放美丽。我摸了摸脖子,伤口已隐约不见,但它将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如这病中的日子,终将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作者系宁夏固原行政单位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