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名编辑而言,5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一旦与一本书、一段亿万年的生命史深度联结,这段岁月便足以重塑编辑的初心与格局,让平凡的案头工作拥有穿越时光的重量。
5年里,我始终与云南澄江帽天山的远古生灵遥遥相伴——这里封存着5亿多年前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完整密码。2020年夏天,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以下简称“南古所”)为筹备2021年底建所70周年所庆活动,计划出版几部代表性专著作为献礼。在当时分管领导陈卫春副总编辑的带领下,我们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以下简称“苏科社”)接下了这个任务,由我负责其中两本分量最重、难度最高的专业著作——《地层“金钉子”:地球演化历史的关键节点》和《澄江动物群:见证地球生命大爆发的化石自然遗产》。在这两本书中,《澄江动物群》的编辑出版过程尤为曲折。由于工作量巨大、各种复杂因素交织,该书经过反复打磨,直至2025年才正式出版。图书出版后,引起各界强烈反响并收获广泛好评,成为关于澄江动物群这一世界级化石自然遗产中论述最新、最全面的图书。
那么,这部《澄江动物群》究竟承载着怎样的科学分量?1984年,中国科学家在云南澄江帽天山发现了距今5.18亿年前的海洋动物化石群——澄江动物群,它生动再现了5.18亿年前海洋生命的壮丽景观和现生动物的原始特征。这一发现被誉为“20世纪最惊人的发现之一”,帽天山及周边地区也于2012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自然遗产。经过40多年的科学研究,在澄江动物群中,已发现超过21个动物门类、300余种动物化石。研究表明,在寒武纪早期,包括脊索动物在内的所有现代动物门类快速出现,并构建了具有复杂营养级的“金字塔”式食物网,见证了自达尔文以来困扰科学界的百年之谜——“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真实性与突发性。动物起源和寒武纪爆发式辐射演化的机制,被列为“当今自然科学十大谜题之一”,既是科学界持续探索的重大问题,也是进化论与神创论交锋的前沿阵地。
澄江动物群不仅是地球早期生物演化的奇迹,更是目前世界上保存最好、动物类型最多、时代最古老的动物群,比1909年美国科学家在加拿大发现的寒武纪中期布尔吉斯页岩动物群早一千多万年。它使我们首次真实地看到了最古老动物群的海洋生态群落,从而了解5.18亿年前生物的总面貌、发育复杂度、食物链结构、生存斗争、自然选择趋向以及大多数生物类型的原始祖先,为丰富生物进化理论提供了珍贵的科学实证材料。而过去,人们对这种生态群落几乎一无所知。因此,澄江动物群是中国乃至世界极其宝贵的自然瑰宝。近年来,我国科学家在这一领域取得了丰硕成果,处于国际领先水平。
该书力求系统、全面、深刻地介绍澄江动物群的研究简史、地质年代、环境背景、埋藏过程、典型化石等。它既是广大读者了解澄江动物群及其科学意义的一个窗口,也是地质古生物科研工作者深入研究该领域的一本高质量“教科书”。尤其值得强调的是,在中国科学家引领澄江动物群研究、不断刷新国际认知的今天,这部集大成之作的出版,不仅向世界展示了中国古生物学的雄厚实力,更将这一“20世纪最惊人的发现”以最完整、最权威的面貌呈现给公众与学界。对我而言,能够参与并主持这样一本书的编辑工作,让亿万年前的生命故事穿越时光、抵达当下,正是编辑生涯最珍贵的馈赠。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跟随社领导去拜访本书第一作者朱茂炎院士的情景。当时,朱老师已经是国际上响当当的大科学家、国家“973”项目首席科学家、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主任,并以严厉著称。我向他汇报《澄江动物群》的出版规划,介绍他的研究生导师陈均远研究员所著的《动物世界的黎明》一书,同时带去了我社近几年出版且荣获各类大奖的古生物类图书。起初,朱院士对我并不十分信任,甚至担心一家地方出版社能否把这部重量级图书做好。后来,基于与《动物世界的黎明》一脉相承的思路,朱院士还是给了我们机会。于是,我们就图书的书名、结构、目标读者、总体体量、出版进度等问题与朱院士多次讨论,并从编辑的角度提出建议。在编辑过程中,我根据作者团队提供的部分完成的稿件,参考众多国内外古生物类图书的样式,与图书设计师反复商议,提出2种开本、6种版式的设计方案供作者团队选择。
取得作者的信任并不代表就能把书做好。出版界有句话:“编辑既要做专家,也要做杂家。”每个编辑都有自己的专业背景,但在实际工作中,很多情况下会遇到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必须快速掌握基础的专业知识。我查阅了大量关于澄江动物群的新闻采访、科普图书、文献综述等资料,尤其是全面了解了作者团队6位老师的研究方向与科研进展。同时,我还尽可能从不同渠道了解和熟悉与澄江动物群相关的人和事。这些努力在与作者团队交流时效果显著,作者们知道我花了很多时间去学习,是真心想把这本书做好。这种信任对顺利开展稿件加工非常重要。
作者的信任还有赖于编辑始终保持精益求精的态度。《澄江动物群》成书近800页、90万字,部分篇章几经修改重写。尤其是为了写好第二章“澄江动物群的研究历史”,朱院士不仅翻查了南古所的全部历史材料,还与参与研究的多位学者进行了深度访谈,认真听取了审读专家的意见。在最后付印前,稿件经过了十轮校对,尽可能保证了所有内容都有依据和出处。作为编辑,就必须和作者一样认真对待每一个校次。每看一遍校样,我都需要花费2到3个月的时间。白天更多是处理出版社的事务性工作,我经常利用晚上、周末和节假日的时间沉下心来看稿子。每次只要能找出几个“硬伤”,就会觉得这几个晚上没有白熬。记得赵方臣研究员有次来社里开会时说:“那么厚的稿子,我们自己都看不动了,蔡老师还在认真看,作为作者,我们都非常感动。”在得到作者肯定的这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确立了打造精品图书的出版方向。这本书基于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研究成果“澄江动物群与寒武纪大爆发”撰写,是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计划(“973”计划)、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中国科学院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的析出成果。经过努力,《澄江动物群》先后入选“十四五”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项目、国家出版基金项目、江苏省金陵科技著作出版基金项目等,使这本书在立项之初就拥有了耀眼的光环。
在整体设计上,我们力求提升设计效果,展现纸书之美。最终采用了别具巧思的设计形式:函套使用与澄江岩层相似的土黄色,以压凹的形式展示奇虾的形态,仿佛一块刚被敲出的化石。抽出图书,呈现出一幅栩栩如生的5.18亿年前的寒武纪海洋复原图——奇虾跃然纸上,畅游海底,一片生机勃勃的捕食场景。全书共使用了8种不同类型的纸张,力求在每一个部分都呈现出最好的阅读体验。
在产品设计上,我们希望向读者深度还原寒武纪的海底世界。为此,我们还策划出版了《澄江动物群 典藏版》,每本均配有唯一典藏编号、作者团队亲笔签名,以及原创设计的玻璃微雕文创。玻璃微雕将封面上的海洋场景进一步立体化,全方位展示了寒武纪海洋的生物形态与环境。收藏者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早已灭绝生物的体态特点,甚至连眼睛、尾巴等细节都栩栩如生。这是独具匠心的原创设计。就这样,通过不断践行“再好一点”的理念,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澄江动物群》,也更加了解了澄江动物群。
于我而言,这5年时间,我做了一本具有重要科研价值的好书;而对朱茂炎院士来说,这是他半生科研成果的一个缩影,代表了他40年如一日对澄江动物群和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倾注的研究心血。翻看此书,作者团队的老师们为接续澄江动物群的科学发现,有的从青葱少年已至花甲之年,书中的照片映射出他们的来时路;展望未来,作者团队最新发现了可与澄江动物群媲美的化石群——花垣生物群,照亮了年轻一代科学家的科研之路,来自中国的科学新发现再次震惊世界,展现大国科研硬实力。而出版的使命,就是将这些一代又一代科学家的故事定格,将一批又一批科学成果记录下来,成为历史和时代最好的见证。
我相信,关于澄江动物群,未来还有更多好故事要说。
(作者系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编审,《澄江动物群》项目负责人、第一责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