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世界文坛

二〇二五年德语文学:

被看见的历史与正在改变的读者

□顾 牧

《邻人》德语版封面

《通向天空》德语版封面

《三体》图像小说德语版封面

《世界高高飞起》德语版封面

《荷兰女人》德语版封面

《上海,远在何方?》中文版封面

《下雨天》封面

《别无选择》德语版封面

2025年的德国文坛上,我们能够从各类重要文学奖项的提名和最终获奖作品中看到女性作家十分亮眼的表现。畅销书榜上,除了惊悚悬疑类作品依然维持着稳固的地位,青春文学也正在形成一股强大的潮流。还有一个现象值得关注:中国的漫画、轻小说、图像小说、网络小说等正在德国引起阅读热潮,成为继科幻文学之后,中国文学在德国图书市场上的又一张名片。

毕希纳文学奖与乌尔苏拉·克莱谢尔:挖掘被遮蔽的历史

2025年,德国重量级文学大奖毕希纳奖颁给了77岁的著名小说家、诗人乌尔苏拉·克莱谢尔(Ursula Krechel)。对于中国读者而言,这位作家的名字并不陌生。早在2013年,她的代表作《上海,远在何方?》(Shanghai fern von wo)就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翻译出版,2014年,译者韩瑞祥凭借这部译作获得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翻译奖。2012年,克莱谢尔的另一部小说《地方法院》(Landgericht)获得德国图书奖,这部作品2016年也被译成中文(韩瑞祥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乌尔苏拉·克莱谢尔1947年出生于特里尔,大学期间攻读日耳曼语言文学、戏剧学与艺术史,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在诗歌之外,她的创作还包括戏剧、有声剧等。《上海,远在何方?》是她的第一部小说,这是一部带有纪实性质的小说,作品以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为背景,为当时从纳粹德国流亡上海的18000名犹太人绘制了一幅细腻生动的群像。

1980年,克莱谢尔第一次来到上海,了解到当年那段特殊的历史后,她萌生了以此为内容创作一部作品的想法。此后,克莱谢尔用了近十年时间从档案馆、图书馆中收集一手资料,查阅大量历史文献,阅读亲历者的回忆录。1990年,克莱谢尔再次来到上海,寻找当年的犹太流亡者在这座城市里留下的痕迹。在此基础之上,她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发表了四集有声剧《流亡地》(Fluchtpunkte),以及稍后的有声剧《上海,远在何方?》,并最终于2008年出版了同名小说。可以说,《上海,远在何方?》是克莱谢尔近三十年严谨查证、充分思考与酝酿的成果。这部作品一经发表即成为畅销书,一年内再版8次,并接连获得多个奖项。有评论盛赞这部作品“完美地融合了纪实文学的严谨与卓越的叙事技巧”。在作品中,虚构的情节与真实的史料相互交织,形成独特的结构模式。作者用诗意的语言将大量的隐喻和象征编织进字里行间,使语言呈现丰富的层次感。

在为《上海,远在何方?》查找资料的过程中,克莱谢尔注意到了一位被驱逐后又重返家乡的德国犹太法官,阅读了他的个人档案与赔偿案卷之后,克莱谢尔于2012年推出了《上海,远在何方?》的姊妹篇《地方法院》,并凭借这部作品斩获当年的德国图书大奖。德国图书奖评选委员会认为这部作品“语言在叙述、文献、散文和分析之间跌宕起伏”,“是一部冷静深沉的现代小说,既感人至深,又具有现实政治意义,同时也十分优雅,令人叹为观止”。

2018年,克莱谢尔推出小说《幽灵列车》(Geisterbahn),其中讲述的是在纳粹时期遭受迫害,在战后社会也备受歧视的吉卜赛人的故事。上述三部作品同样都是关注被迫害、被边缘化群体的生存,由此从主题上形成关联。作者通过挖掘“被人置若罔闻的历史”,让笔下的边缘群体拥有了自己的声音。也正是这种锲而不舍的探求,为作者赢得了声誉与尊重。 毕希纳奖评选委员会认为克莱谢尔“以形式多样的文学作品的力量对抗德国过去留下的伤痛与当下的麻木。她剖析阶级关系的内在样貌,让我们看到流亡者回到德国后面对的陌生与游离在外。女性作家的自我主张与发展如一条红线贯穿她的创作,她的作品提醒我们,不应对此时此地的这个德国社会毫无保留地接受”。

毕希纳奖由德国语言文学院设立于1950年,以19世纪德国剧作家格奥尔格·毕希纳(1813-1837)命名,用以表彰为德语文学做出重要贡献的德语作家。

德国图书奖:讲述故事的另一面

德国图书奖始于2005年,其设立者是成立于1825年的“德国书业协会”。每年,这个奖项都会评选出一定期限内出版的最优秀德语小说。在德语地区大大小小的近6000个文学奖项中,德国图书奖是非常受到媒体及公众关注的重量级奖项。2025年10月13日,德国图书奖在法兰克福旧市政厅皇家大厅揭晓,瑞士作家多萝特·埃尔米格(Dorothee Elmiger)凭借作品《荷兰女人》(Die Holländerinnen,卡尔·汉泽尔出版社)斩获大奖。评审委员会评价这部作品就像“一场通向黑暗深处的迷人旅程”,埃尔米格用既疏离又引人入胜的文风,“讲述了那些陷入自身最黑暗的另一面者的故事”。

在小说的一开始,一位登上演讲台的女作家没有按计划讲述自己的写作,而是说起了几年前的一次旅程:她意外受到某戏剧导演的邀请,去参与一部以真实案件为原型的戏剧创作。女作家与女演员、摄影师、戏剧顾问等剧团成员一起深入南美的原始森林,探寻多年前在那里失踪的两个荷兰女人的踪迹。其间,剧团成员们互相讲述着令人不安的故事,随着书中人物一步步深入热带雨林的茂密灌木与泥泞,读者也一步步被卷进人物的恐惧之中。

《荷兰女人》呈现的是一种非传统的叙事模式,文风独特。埃尔米格认为“任何形式上的选择都是对当下话语、已有叙事或叙事缺失的回应。对叙事的拆解甚或粉碎都是以这些叙事本身具备一定稳定性为前提的。而我的感觉恰恰是,所有的叙事都正在我们手中分崩离析,包括那些有用的叙事,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萌生了写一个故事并构建意义的想法。这个故事围绕着我们存在的意义以及死亡的问题展开:讲故事就像是在森林里吹口哨,是用来抵御恐惧的方式”。埃尔米格希望能够在创作中找到一种与众不同的语言,让对话和句子能够以不同的方式展开,建立新的关联。

在这部小说中,各个人物以不同的方式被卷入罪责和暴力之中。这些人物是一些“突然显露出怪兽特征的普通人”,都深陷于复杂而矛盾的当下之中。对于书中似乎处处存在的暴力问题,埃尔米格这样说:“我一直对暴力这一问题很感兴趣,它似乎深刻影响着我们的所有关系。”与书中人物追寻失踪者的旅程一样,埃尔米格通过创作,同样也在不断地进行思考和追问。她希望了解的是私人暴力、亲密关系暴力,政治、社会、殖民等各种暴力,还有类似对大自然进行规训与控制的暴力等等都存在于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之中:“为什么我们一边在进步,一边却在重复破坏性的行为?我也思考了恐惧与惊骇的问题,也就是经常被称为‘宇宙恐惧’的东西,那是关于我们如何迷失在宇宙中,以及上帝的缺位。”

除德国图书奖之外,《荷兰女人》还获得了瑞士图书奖以及巴伐利亚图书奖。

多萝特·埃尔米格1985年出生于瑞士,现居于纽约,主要身份为独立作家和译者,是瑞士当代最具潜力的青年作家之一。2020年,她的小说《制糖厂的故事》(Aus der Zuckerfabrik)就曾经进入过德国图书奖的短名单。这部作品还曾被《明镜周刊》收入百年百部优秀德语图书的名单之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并被改编成舞台剧。

2025年,德国、奥地利和瑞士的出版机构共送出229部作品参与德国图书奖的角逐,最终进入短名单的除获得大奖的《荷兰女人》外,还有卡莱布·厄德曼(Kaleb Erdmann)的《另类学校》(Die Ausweichschule)、耶霍纳·基卡伊(Jehona Kicaj)的《ë》、托马斯·梅勒(Thomas Melle)的《向阳屋》(Haus zur Sonne)、菲奥娜·西罗尼克(Fiona Sironic)的《星期六,女孩们去森林里,引爆炸药》(Am Samstag gehen die Mädchen in den Wald und jagen Sachen in die Luft)以及克里斯汀·温尼克(Christine Wunnicke)的《蜡》(Wachs)等作品。这些作品题材多样,充分反映了当下时代的各种不确定性。德国图书奖评委会主席劳拉·德韦克指出,暴力主题虽然以各种形式呈现在进入短名单的六部作品中,但这些作家都不约而同地规避了用刻意吸引眼球的方式来描绘暴力。

数字时代的阅读狂欢与蜕变中的读者群

2025年,以每年一部的速度推出作品的畅销书榜常青树塞巴斯蒂安·费策克再次展示了自己作为惊悚作品之王的实力。他的新作《邻人》(Der Nachbar,德勒默尔出版社)讲述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跟踪狂的故事。凭借这部长篇小说,费策克再次登上畅销书榜榜首,2024年的榜首作品《日历女孩》(Das Kalendermädchen,德勒默尔出版社)依然榜上有名,位列第19名。根据德勒默尔出版社公布的数据,费策克作品的总销量已达2100万册。

费策克作品的长盛不衰自然与作家本人出色的叙事能力息息相关,但同时也证明了惊悚文学在德国图书市场上稳固的地位。稳固的读者群与具有持续性的阅读习惯往往能够为类型化的作品提供发展壮大的肥沃土壤。

在惊悚文学之外,另外一种类型文学近年来也正在悄然兴起,那就是所谓的“青春文学”。美因茨大学的格哈德·劳尔(Gerhard Lauer)教授评价这种正向大众图书市场席卷而来的文学作品说:“它们才是书业游戏规则的改变者。”这些作品的热销让那些长期掌握行业话语权、年纪通常较大的男性权威们深感费解,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作为主要阅读群体的年轻女性的情感密码。不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虽然这些作品常被批评为过于简单、扁平、煽情,但却已经拥有了相当广泛而稳固的读者群体。用劳尔教授的话说,这些“身高两米,头发棕色,手支门框”的“书中男友”(Book-Boyfriends)正在现实世界中改变着人们的三观。同时,这些读者也正在以社交媒体等不同于传统的形式,与作品的创作者形成互动,深刻影响着这一文学作品形式的发展。莱比锡大学教授施托尔夫斯(Sven Stollfuß)分析这一现象称:“社交媒体平台让我们有可能与具有相同爱好的人交流,同时,由于出版社和作家也活跃于这些平台之上,就让读者有了能够与他们直接互动的感觉。”这一点对数字时代的读者而言,显然是具有强大吸引力的。

除了以上因素外,各类文学奖项带来的奖项效应无疑也是影响畅销书榜的重要因素,例如每年都会引起社会极大关注的莱比锡书展奖,德国图书奖等。这些图书奖的提名名单对于读者来说就像是一个阅读指引,能让人注意到从未关注过的作家,从中受益的不仅仅是作家、作品和图书产业,更是图书市场上的读者,因此,这个奖项的意义远远不只是遴选出各类图书中的“年度最佳”,更是要引起读者对更多图书及其作者的“好奇心”,达到吸引公众关注的目的。例如德国图书奖,每年总是能够吸引世界各地诸多出版机构、媒体和社会各方面的关注,从长名单到短名单,再到最后揭开大奖谜底,奖项的遴选过程长达数月,除去对作品文学性的讨论之外,奖项本身的话题性不能不说也对吸引公众关注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克里斯蒂娜·比尔考(Kristine Bilkau)的《半岛》(Halbinsel,卢赫特汉德出版社)获得2025年莱比锡书展奖后,在年度精装本畅销榜中位列第13名,《荷兰女人》在纯文学类精装本榜单中排名第24位。获得“独立书店的最喜爱的书”称号的《拉扎尔》(Lázár,内里奥·比德尔曼著,罗沃尔特出版社)排在第17位。

青少年文学:阅读是人类最美好的存在方式

“德国青少年文学奖”是德国青少年文学领域最重要的奖项,自1956年每年颁发一次,由联邦教育、家庭、老年、妇女和青年部支持,颁发的奖项包括:最佳图画书奖、最佳儿童文学奖、最佳少年文学奖、最佳知识图书奖、青少年评委奖以及最佳新秀奖。2025年,参与德国青少年文学奖角逐的共有630种新书,最终33部作品入围,其中包括18部德语原创作品,以及15部引进作品。获得最终大奖的5部作品分别为最佳图画书《下雨天》(Regentag)、最佳儿童文学奖《通向天空》(Himmelwärts)、最佳少年文学奖《世界高高飞起》(Und die Welt, sie fliegt hoch)、最佳知识图书奖《虱子》(Läuse)以及最佳青少年评委奖《别无选择》(No Alternative)。

德国的青少年文学从来不会刻意回避沉重的话题,从历年的获奖名单中,我们始终能够感受到其中透露出的积极面对的勇气和温暖的人文关怀气息。例如在《通向天空》中,两个女孩在花园里快乐地搭帐篷露营,但是这样一个发生在温暖夏夜的帐篷游戏却伴随着一个重要的使命:孩子们想用亲手制作的“宇宙收音机”与其中一个孩子故去的母亲取得联系。于是,在这部以友谊故事为主线的儿童小说中,童趣与失去亲人的痛苦彼此交织,相互渗透。《世界高高飞起》中的两个主人公虽然出于不同的原因,但都被困囚在自己房间中无法走出。两人在聊天中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逐渐触碰彼此内心最柔软与隐秘的角落,在这个充满压力的世界里,从彼此身上找到了支撑、信任,获得了坚持前行的勇气。《别无选择》的小主人公被迫面对的是大自然家园被暴力破坏的处境,而她决定誓死捍卫自己的家园。这部作品希望引起的是读者对政治和环保议题的思考,它释放的信号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认真地与自己来一场关于未来与地球命运的对话。

在今天这个数字化高速发展的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及阅读行为也正在发生深刻的改变,一场“阅读危机”正引起德国社会各界的关注和忧虑。在青少年文学奖的颁奖仪式上,联邦部长卡琳·普伦(Karin Prien)强调说:“阅读能够帮助我们理解世界,丈量世界。恰恰是在艰难的时刻,找到方向尤为重要,这一点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非常重要,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许多事情都失去了曾经的确定性的时期。”德国青少年文学协会主席杨·史坦科教授(Prof. Dr. Jan Standke)在开幕式致辞中着重强调了书籍和阅读对青少年的重要意义:“好的儿童和青少年文学不是教育的附庸,而是在用语言和图画诠释世界,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放大镜,其中浓缩了触动我们的各类问题,例如公平、身份认同与责任。”在如今这个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时代,“作家、插画家、翻译家和出版商正面临一个既令人着迷,又充满威胁的转折点,艺术最本质的特质——那份独特、脆弱与不可预测性——正面临消失的风险”。为此,他呼吁出台保护创作者的文化政策,并认为这样做不是为了抵制进步,而是为了防止其价值被贬损。

除嘉奖优秀图书之外,德国青少年文学奖从1991年开始还增设了终身成就奖和新秀奖,用于表彰在这一领域内做出突出贡献的作家、插画家和翻译家。2025年,获得终身成就奖的是插画师安婕·达姆(Antje Damm),玛伦·阿米尼(Maren Amini)凭借图像小说《阿曼迪江》(Ahmadjan und der Wiedehopf)获得插画师新秀奖。

出海德国的中国文学新样态

2025年1月,Carlsen Manga出版社开始陆续推出《三体》图像小说德文版,这是“三体”IP首次进行图像小说改编。图像小说主要针对成年读者,兼用图像叙事与文字叙事手法。《三体》图像小说在德国的出版,一方面可以被视为中国科幻小说在德国落地生根的又一个重要标志性事件,同时也与中国漫画在德国热度的增加形成了叠加效应。

中国漫画在德国的流行开始于2021年左右,在TokyoPop和Chinabooks出版社的推动下,来自中国的作品逐渐在德国的动漫圈获得了认可。2023年之后,德国对中国漫画的引进出现更明显的上升。从2024年开始,一些大型出版社也开始了对中国动漫及轻小说作品的引入。例如德勒默尔出版集团就专为东亚的奇幻小说创立了Bramble出版社,该社推出的中国人气作家Priest的作品受到了众多读者的欢迎,反响热烈。不过,目前这种令人感到欣喜的新发展趋势之下也还是存在隐忧的,《三体》图像小说以及奇幻题材小说《镇魂》的译者欧珊然认为最大的问题在于从事漫画翻译的译者人数远远小于市场的需求。如何突破这个瓶颈,将是相关从业者在未来必须着重面对的问题。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德语学院教授、德语文学翻译家)

2026-04-17 □顾 牧 二〇二五年德语文学: 1 1 文艺报 content83506.html 1 被看见的历史与正在改变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