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新闻·理论

为学问确立更为根本的尺度

□张 颖

当下关于治学的讨论中,“治学何为”“应该治什么样的学”等议题反复被提及。在复杂而多变的现实世界,我们做学问应当以什么为尺度?

这并非一个新问题。早在清末民初,现代学术尚未定型之时,王国维便在《国学丛刊序》中,重新界定了“学”得以成立的条件。在这篇序文中,王国维否定了当时流行的学术合法性论辩方式,提出“学无新旧也,无中西也,无有用无用也”。这一判断,并非意在抹平差异,更不是采取一种调和立场,而是拒绝既有学术研究的提问方式。在王国维看来,一旦以新旧、中西或有用无用来界定学术,讨论便已偏离了学术自身的问题意识。换言之,当时代、地域或功用等外在标准被提前设定为“学”得以成立的前提时,所谓学术本身,便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解。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国学丛刊序》并不是一篇关于文化立场或学派取向的宣言,而是一种方法论层面的澄清。王国维所在意的,并不是应当选择哪一种学问,而是应当如何理解“学”本身。他试图将学术从新旧、中西、有用无用的立场之争中抽离出来,重新安置在问题意识与认识方式之上。换言之,学问是否有价值,不取决于其外在归属,而取决于它是否真正进入问题、是否在认识过程中经得起检验。

不过,这种对评价标准的“回收”,并不意味着学问可以脱离现实而存在。毋庸置疑,学问生发于现实社会之中,研究者的处境、关切与经验,都会在不同程度上进入其问题选择与论证方式之中。而王国维所反对的,是学问与现实的关系被简化为立刻可见的功效判断。学问的现实意义,并不等同于即时转化的能力,而更多地体现在它对真实问题的解释深度,以及在更长时间尺度中所产生的影响。

也正因如此,新旧、中西、有用无用,都只能作为理解学问的背景条件,而不能上升为裁定学问价值的根本标准。如何在承认现实嵌入的必然性的同时,不让功利标准预先限定学术展开的方向,正是王国维在《国学丛刊序》中所试图回答的关键问题,也为后文关于“新旧、中西”以及“有用无用”的讨论,提供了必要的出发点。

在《国学丛刊序》中,王国维对“新旧”“中西”标准的否定,首先并不是出于立场选择,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认识论判断。新与旧、中与西,原本只是对知识生产时间、来源与文化背景的描述,可帮助我们理解学问生成的情境,却不足以构成判断学问是否成立的最终标准。一旦这些区分被用以判断学问的价值,讨论便已偏离学问本身,而转向对标签的取舍。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王国维举例说:“治《毛诗》《尔雅》者,不能不通天文博物诸学;而治博物学者,苟质以《诗》《骚》草木之名状而不知焉,则于此学固未为善。必如西人之推算日食,证梁虞剫、唐一行之说,以明《竹书纪年》之非伪;由《大唐西域记》以发见释迦之支墓,斯为得矣。”在他看来,所谓中西之别,只是可供调动的知识资源,而非预设的价值立场。中西、新旧的会通,不是态度,而是问题驱动下的互证。换言之,当研究真正面对真问题本身时,知识的来源与传统便不再构成界限,而成为相互印证、彼此补充的条件。

因此,“学无新旧也,无中西也”并非否认历史差异或文化差异,而是强调,差异本身并不足以说明学问的正当性。新旧之分指向时间位置,中西之别指向文化背景,但时间与空间本身,并不能转化为学问的正当性依据。若以“新”为进步、以“西”为科学,或反之,则是在尚未进入问题之前,便预设了结论。事实上,用新旧、中西来裁定学问,本身正是不知学问为何物的表现。它意味着讨论者并未真正进入学问的内在结构,而是停留在对外部属性的比较之中。这种以标签代替问题、以立场代替认识的学术倾向,是王国维所反对的治学路径。在他看来,学问一旦被如此处理,便不再以求知为目的,而沦为某种观念对立中的工具。

从这一角度看,《国学丛刊序》并不是在为某一类学问辩护,而是在为“学问如何被判断”设定底线。新旧、中西只能作为理解学问的背景条件,而不能上升为裁定学问价值的根本尺度。学问之所以为学问,正在于它必须回到问题本身,而不是依附于任何分类框架。唯有在摆脱这些外在标签之后,学问才可能真正展开。

相较于“新旧”“中西”等外在标签之争,“有用无用”之辩对学问的影响更为深刻,也更具迷惑性和危险性。一旦“是否有用”被提前设定为学问成立的条件,研究便围绕预期效果与可见回报展开,学问的节奏与方向由此被外部因素所牵引。判断学问“有用”与否,也随之被简化为是否能够迅速兑现为某种可量化的成果,而不再关心它是否真正深化了对社会生活的理解。

在这一背景下,王国维所提出的“凡学皆无用也,皆有用也”命题,并非否认学问终将产生现实效用,而是对功利标准前置的明确拒绝。在王国维看来,学问的价值无法在研究之初便被预设,它往往需要经历一段看似“无用”的积累过程,才能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中逐渐显现其意义。

基于此,我们应该坚持这样的学术伦理立场:真正的学问,必须允许研究在一段时间内承受“无用”的状态,允许探索在尚未被理解、尚未被认可的情形中持续推进,并为这种探索保留必要的时间与空间条件。对学问而言,耐心与积累并非附属品质,而是其得以成立的必要条件。正是在这种看似缓慢的推进中,认识才能逐步展开,问题才能获得应有的复杂度。

当然,哲学社会科学不可能脱离现实社会而存在,研究者始终生活在具体的历史与现实之中,其问题选择与理论关切不可避免地带有社会印记。真正具有持久影响力的学问,往往并非为少数人服务的技术成果,而是在回应人类所共同面临的问题中逐步形成。学问之所以为学问,正在于它通过对问题本身的深入探究,参与对社会生活的理解,并在实践与历史的检验中显现其价值。

从这一角度看,“有用无用”之争极易诱导一种短期化的学术取向。当学问被要求迅速显现价值,研究便倾向于选择那些回报路径清晰、评价结果可预期的方向,而对基础性、探索性问题则日益缺乏耐心。久而久之,学术不再以拓展认识边界为目标,而转向对既有结论的反复应用与包装。

因此,我们需要为学问确立一种更为根本、长远的尺度。学问是否成立,在于它是否真正进入问题,是否服务于对社会生活的深刻理解,是否能够回应人类更为广泛而持久的共同关切。唯有在这样的尺度之下,学问才能恢复其应有的节奏,也才能在长期积累中产生更为深远的现实意义。今天,我们从事学术研究的时候,尤其需要心怀“国之大者”,着眼于那些根本性的问题,在重大问题上立论,在复杂处境中提供解释,在长期积累中形成经得起实践与历史检验的原创理论。

(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2026-04-20 □张 颖 1 1 文艺报 content83523.html 1 为学问确立更为根本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