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艺谭

美术作品中的劳动者形象——

“劳动最光荣”的精神底色始终未变

□邵晓峰

最美太湖水(油画) 商亚东 作 中国美术馆 藏

渔之歌(农民画) 郑红飞 作

云端时代(中国画) 王 鹏 作

祖孙四代(中国画) 刘文西 作 中国美术馆 藏

劳动是岁月的脊梁,是文明的底色。它蕴含最朴素的光荣,承载最崇高的信仰,孕育最伟大的力量,绽放最动人的美丽。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中国社会历经制度变革、产业升级、城乡转型、科技革命与民族复兴的伟大跨越,农业农耕、工业重工、城市基建等传统劳动形态迭代升级,科技创新、乡村振兴、数字服务等新型劳动形态蓬勃兴起,劳动者的阶层结构、职业身份、精神风貌与生存状态发生深刻变革。

美术作品作为时代的视觉镜像,其塑造的劳动者形象同步呈现鲜明的发展性之变:从社会主义革命建设时期昂扬的工农群像,到新时期人文自觉下的平凡个体肖像,再到新时代大国工匠、科技工作者等多元群像,造型风格、叙事逻辑、审美取向与人文视角持续革新。与此同时,以劳动者为表现对象的美术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秉持劳动光荣、实干兴邦的价值内核,坚守现实主义艺术道路与家国情怀、民族风骨,劳动者形象塑造的精神底色始终未变。“变”与“不变”辩证共生,共同构筑起新中国劳动者美术形象的图像谱系。

劳动者形象的“变”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美术创作全面践行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确立“文艺为工农兵服务”根本方向,艺术家深入工厂、农村、矿山、边疆,以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手法,塑造翻身解放、朝气蓬勃、充满建设激情的劳动者典型群像。此类美术创作题材聚焦传统农耕农民、钢铁产业工人、基建勘探队伍、妇女劳动者,以宏大集体叙事为主,强化时代共性,人物造型健美挺拔、色彩明快饱满、构图昂扬壮阔,凸显劳动者的主人翁地位与社会主义建设的昂扬斗志。刘文西《祖孙四代》(1962年,中国画)、方增先《粒粒皆辛苦》(1955年,中国画)、王文彬《夯歌》(1962年,油画)等经典作品,将劳动者形象高度典型化、精神理想化,成为该时期的鲜明标识。

1966年到1978年这段时期,劳动题材美术高度依附革命叙事,劳动者形象与革命战士形象深度融合,人物造型呈现出标准化、程式化特征。工农形象多为身材高大健硕、神情坚毅刚毅、姿态昂扬奋进的统一范式,作品的艺术个性相对弱化,风格高度统一。

从1978年至2012年的改革开放新时期,美术创作实现重大审美转型,大量作品转向对个体生命的表达,创作风格从理想美化转向现实写实,从政治叙事转向人文关怀,劳动者形象的个体性与人性温度成为创作表现的核心。这一时期的作品聚焦普通人的命运与生活百态,彰显人文自觉下的新的时代特质。譬如,罗中立《父亲》(1980年,油画)、广廷渤《钢水·汗水》(1981年,油画)、何多苓《春风已经苏醒》(1982年,油画)、詹建俊《潮》(1984年,油画)、王玉珏《卖花姑娘》(1984年,中国画)等经典之作,开启了聚焦劳动者个体的人文审美新时期,标志着中国美术从集体宏大叙事走向对普通人的生命关怀,叙事更为开放和深刻。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中华民族迎来了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随着产业结构持续优化升级,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逐步转型,现代农业提质发展,高端制造、航空航天、数字科技等新兴领域快速发展,劳动者群体从体力型向知识型、技能型、创新型、智慧型转变,劳模精神被纳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成为民族精神与时代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新时代美术紧扣民族复兴主题,全面聚焦包括新型劳动者群体在内的全体劳动者,在题材广度、形象厚度、精神高度与艺术深度上实现全方位突破,劳动者形象塑造完成历史性变革。与此同时,新文艺群体作为新生创作力量,以独特视角、多样媒介与灵活的创作姿态,扎根基层劳动现场,丰富了劳动者形象的塑造维度,拓展了劳动美术的生态格局。譬如,表现新型劳动者群体方面,聚焦国产大飞机研发制造团队协同劳作的范春晓《中国制造走向世界——C919大飞机》(2019年,中国画),聚焦太湖生态治理青年科技工作者的商亚东《最美太湖水》(2021年,油画),聚焦屠呦呦科研团队的马蕾、张彩翼《呦呦鹿鸣》(2019年,坦培拉),聚焦乡村农民直播带货、线上销售农产品的郭健濂、褚朱炯《互联网的春天——农村电商》(2019年,油画),聚焦武汉长江大桥基建工人齐心协力的曹丹铜《阳光下的大桥浇筑工》(2019年,版画),聚焦企业家在摩天大厦中的办公室商讨“云服务”的王鹏《云端时代》(2024年,中国画),以及新文艺群体美术创作中,聚焦渔民与大海融为一体、互为构成的郑红飞《渔之歌》(2019年,农民画),聚焦湘西锻工劳作场景的戴岩贵《铁火焠心》(2024年,油画)等优秀作品,其中的新时代劳动者形象,承载了执着专注、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追求卓越的劳动精神。这些美术作品中的劳动者形象,既是鲜活的职业个体,更是民族复兴的奋斗者,体现了劳动精神、工匠精神与家国情怀的有机统一。

劳动者形象的“不变”

历经70余载时代的巨变与审美更迭,新中国美术中劳动者形象的外在形态不断革新,但五个核心本质始终未变,构成劳动题材美术一脉相承的精神根基,彰显出跨越时代的精神张力。

其一,人民主体性永恒不变,劳动者始终是艺术表达的第一主角。新中国美术始终坚守人民立场,劳动者始终占据艺术创作的中心地位,工农大众、普通建设者始终是视觉表达的核心。从工农群像到多元劳动者,文艺创作始终扎根人民,为人民抒写、为人民造像,人民当家作主的价值追求贯穿始终。这一特质在新文艺群体的创作中同样鲜明,其聚焦的基层劳动者、小众行业从业者,进一步拓展了劳动者形象的表现领域,让艺术表达更具全面性。

其二,劳动崇高的价值信仰不变,“劳动最光荣”始终是创作的核心导向。70余年来,劳动题材美术创作始终歌颂劳动的伟大,崇尚劳动美德、赞美劳动创造,无论是社会主义革命建设时期的集体劳动、改革开放新时期的平凡奋斗劳动,还是新时代的创新匠心劳动,均坚守“劳动创造幸福、实干成就伟业”的核心价值,彰显勤劳质朴的精神追求,使“劳动最光荣”成为贯穿始终的审美共识与社会共识。

其三,扎根生活的艺术道路不变,“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始终是创作准则。劳动题材美术从未脱离现实生活,所有经典作品均源于艺术家深入劳动一线的采风、写生与生活体验,拒绝空想虚构与脱离现实的表达。从刘文西扎根陕北、罗中立深入大巴山,到新时代画家走访实验室、工地、车间与乡村田间,再到新文艺群体深入基层劳动现场,艺术家始终坚守现实主义本源,记录时代劳动原貌,这是劳动者形象生动、艺术作品深刻感人的根本动力。

其四,家国担当与民族风骨不变,劳动者形象始终与国家命运、民族发展同频共振。所有劳动者形象的塑造均与家国发展紧密交织,将个体奋斗融入民族复兴伟业,家国情怀、赤子初心与民族精神始终是人物塑造的灵魂,使不同时期的劳动者形象均承载着鲜明的民族特质与时代担当。

其五,坚韧质朴、勤劳奉献的民族品格不变。华夏民族五千年传承的劳动美德,在新中国美术的劳动者形象中延续。无论劳动者的职业身份、技术专长如何随时代变化,其身上蕴含的勤劳踏实、艰苦奋斗、无私奉献、团结互助的民族底色始终未变,成为跨越时代的精神标识。

劳动者形象塑造的时代意蕴

新中国美术中劳动者形象的“变”与“不变”,并非对立割裂,而是辩证统一、相辅相成的关系,共同构成美术作品中劳动者形象的时代价值与精神内涵。

“变”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要求。社会生产力的升级、劳动形态的迭代、城乡结构的转型、科技文明的进步与审美思想的解放,必然推动劳动者的身份、样貌、劳动场景与艺术表达持续更新。新时代以来,劳动形态从体力劳动向智慧劳动转型、从传统行业向新兴业态延伸,劳动者形象的与时俱进,使美术创作始终紧跟民族复兴步伐,成为时代发展的生动记录。新文艺群体的崛起与创作实践,也是“变”的体现,其拓展了劳动者形象的题材边界、表达形式与观察视角,为以劳动者为表现对象的美术创作注入了新的时代活力。

“不变”是民族文化的根基所在。人民立场、劳动信仰、家国精神、现实主义传统与民族品格,是新中国美术的立身之本,跨越70余年岁月依然永葆生命力,使不同时期的劳动者形象拥有共同的精神灵魂,形成连贯统一的新中国劳动视觉史诗。这种“不变”,确保了美术创作始终坚守文艺初心,传承民族精神,凝聚起推动时代发展的精神力量。

从外在形态与时俱进、彰显时代活力的“变”,到内在精神一脉相承、筑牢文化根基的“不变”,二者辩证共生,使新中国美术中的劳动者形象既真实记录了时代变迁,又深刻传承了民族精神,成为中华民族百年奋斗历程的视觉档案,推动构建起独具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劳动主题美术创作格局。这些优秀的美术创作,让精神穿越时光,在丹青中永恒,在岁月中熠熠生辉。

(作者系中国美术馆展览部主任、教授)

2026-04-24 □邵晓峰 美术作品中的劳动者形象—— 1 1 文艺报 content83601.html 1 “劳动最光荣”的精神底色始终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