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专题

以文学与时代、与人民对话

——广东重点作家作品创作系列交流会侧记

南翔《禾雀花上的麻雀》发表在《芙蓉》2025年第3期

2月7日至8日,由文艺报社、广东省作协主办的“广东重点作家作品创作系列交流会”在北京举行。此次交流会分为诗歌专场、非虚构文学与散文专场、小说专场。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何向阳,广东省作协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向欣出席交流会议并讲话。40余位专家学者、作家参加活动,就广东重点作家作品的思想内容、艺术特色等进行深入讨论。交流会由广东省作协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郭松延主持。

何向阳强调,近年来广东文学事业蓬勃发展,成果斐然,在新大众文艺创作、素人写作、新南方文学、“百千万工程”、改革开放湾区叙事等多个维度持续发力,涌现出一大批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优秀作品。10位作家的写作表达了对于现实的深切关怀,如郑小琼对打工群体命运的深情凝视,黄灯对乡村教育和代际关系的深刻洞察,都体现出文学为社会为人生的责任担当。他们的作品传达出鲜明的地域自觉和文化自信,从黄礼孩的岭南诗意到陈崇正的潮汕魔幻现实主义,从塞壬的非虚构力量、林渊液的生命书写到朱山坡南方叙事的张力,无不彰显新南方写作的独特审美特征。他们还有着勇于探索的文体创新意识,杨克将古典意象和数字文明熔铸一体,南翔以知识分子视角来介入社会议题,吴君以细腻笔触描摹城市边缘人群的精神图谱,无不展现广东作家在形式和内容上的双重突破。他们的作品或以诗笔叩问时代脉搏,或以散文记录人间冷暖,或以小说勘探社会肌理,不仅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更折射出广东文学整体的蓬勃活力,这些都为推动全国文学创作进一步繁荣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和启示。

向欣表示,广东省作协始终把提高质量作为文学作品的生命线,大力推进艺术创新,提升作品的精神能量、文化内涵、艺术价值,推动文学创作勇攀高峰。近年来,广东文学创作和文学事业发展坚持多元融合、精益求精,一是厚植大人才观,培养堪当重任的文学粤军,切近改革开放前沿的步伐;二是树立大时代观,把握广东作为岭南文化中心地、海上丝绸之路发祥地、中国近代民主革命策源地、改革开放先行地的文化资源,深挖“百千万工程”、制造业当家、科技创新、绿美广东等实践的鲜活素材,用文学笔力谱写时代奋进的铿锵篇章,锤炼具有岭南风韵的文学精品;三是践行大文学观,培育适应时代发展的文学生态,为业余作者、素人作者、网络作者搭建平台、创造机会,在多元中立主导,在多样中谋共识,营造四时风气长如春的文学生态。

表达时代美学和理想精神

诗歌专场中,专家学者就杨克、郑小琼、黄礼孩的诗歌作品进行讨论,探讨他们的诗歌对个人经验的抒写、对社会生活的观照,挖掘其诗歌中丰富意象的深刻内涵。

在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张清华看来,广东文学有着鲜明的南方性,既有贴近基层生活的书写,也有现代意识强烈的作品。杨克的《在东莞遇见一块小稻田》《人民》等诗歌体现出诗人对城市文化、现代工业文明的洞察,对美学意象的精准表达,对当代诗歌潮流的深刻理解。黄礼孩是“70后”代表诗人,他的诗歌使用轻词语、轻修辞、轻节奏,《苔藓》等诗歌在含蓄的语句中呈现出理想主义精神。郑小琼是系统性书写女工生活的当代诗人,她的创作将社会学的问题提高到了哲学高度,在深入现实生活的同时具有先锋性,作品产生了广泛的国际影响力。

天津社会科学院文学与文化研究所研究员王士强谈到,杨克的创作是一种在场的写作,观察并思考现代化转型当中的时代变化。他用诗歌呈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人民》《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等诗歌体现了个人与时代、与世界的连接,在外向性的连接中凸显出个人内在的价值。他的新诗集《一碗阳光镀亮的大水》以细腻敏锐的笔触抵达生活现场,在习焉不察的生活中发现不一样的事物、记录不一样的声音。杨克近年的新工业诗歌对于大国工匠、高铁、人工智能、量子纠缠、大数据、芯片、《黑神话:悟空》等有深入的思考,并进行了诗性的转化。

《诗刊》副主编霍俊明认为,杨克的诗歌回溯古典传统及前工业文明,观照当代中国城市经验,也前瞻式地导向未来主义。他不只是关注量子科技、虚拟现实等科技发展,而是将它们有效地转化为诗歌内容。他对于传统、现实、未来都有深入的思考。他的反思精神和人文情怀,印证了无论面向传统、现实还是未来,诗人都将为社会提供具有共形空间的想象共同体。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树才评价黄礼孩的诗集《时间灯塔》时谈到,诗集蕴含丰富的意象,写作层次丰富,在内敛的诗句中表达充沛丰盈的思想情感。黄礼孩的诗歌聚焦于生活中的不同瞬间,建构出独特的精神世界,创造出对世间万物特殊的理解方式。

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王久辛认为,黄礼孩持艺术至上的创作观念,诗歌情感饱满,具有自然主义的写作特色。他的诗歌没有规定性,而是呈现放射性的特征。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孙晓娅谈到,在黄礼孩的诗集《时间灯塔》里,光有时间的隐喻,是向记忆深处的探寻,抵抗遗忘并称量未来。光也昭示着人对历史与现实的沉思,对个人良知的追问。她认为,郑小琼的诗歌体现了古今文化气韵、公共与私人空间、城市景观与个体经验的多向汇通。她的组诗《城市的节气》以二十四节气为脉络,将自然意象和现代工业意象并置,传递出后工业时代的丰富诗性。她的诗歌地理诗学饱含地理迁徙与精神的乡愁,是对现代人时间感知异化的一种深刻反思,试图在机器的轰鸣中为心灵找回一种应和天地呼吸的韵律。

中国作协创研部理论研究处副处长李壮谈到,郑小琼在写作中持续将工业经验内化转型。她的新作中并没有剔除打工经验,而是把它内化为和生命相交融的复杂状态,这是诗人创作和成长的独特时间线。郑小琼的诗集中还有空间的转移,工厂的空间会不断通过人转移到他处,不同口音的人背后是不同的故乡和河流,最后所有的河流都汇入大海。郑小琼笔下新的空间场域,重塑着新的空间秩序,这个空间秩序有着充沛的生命力。

黄礼孩谈到,广东作为南方写作现场也是重要的文学实验场。粤港澳大湾区又是一个资源素材非常丰富的写作区域,如何反映这个区域,对写作者是一个考验,表达背后需要文化思考的支撑。

郑小琼认为,中国诗歌有“诗心”之说,强调情感的表达。她追求“见真我”的写作,打工题材的诗歌取材于真实的劳动场景和人物,《城市的节气》的写作也基于真实的所见所感。“春天来了,诗心的春天同样也来了。”

书写对生命的认识和发现

在非虚构文学与散文专场的交流活动中,专家们围绕黄灯的《去家访——我的二本学生2》、林渊液的《号脉》、塞壬的《斑斓》三部作品展开讨论。讨论聚焦于作品对人生与社会的深入体察及叙事特点。本场交流会由文艺报社副总编辑李朝全主持。

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名誉会长白烨谈到,黄灯的《去家访——我的二本学生2》表现的群体在过去的非虚构作品中很少见。作者作为一名教师,多年间不断奔波于家访途中,并形之于文,非常难得。作品不仅写了创业者、奋斗者努力的过程,还写到了基层的奉献,折射出对社会、对时代的思考。作品意蕴深邃,流露出对普通劳动者、奋斗者的共情。这部作品走向了生活深处,走向了人民群众。

广西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张燕玲认为,黄灯怀揣着爱的教育的理念,用真挚的情感、生命的韧性和思想的力量,去观察、分析、表现现实,反思、追问教育的本质和人生的意义。黄灯的作品是基于田野考察和社会学意义上的非虚构书写,她以大量生活化的细节,重建起一种文学真实;以女性的悲悯和作家的行吟,有力地还原了转型期的中国经验,为当代转型期社会留下了深刻的时代注脚,为当代中国文学提供了独有的中国故事。

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副主任熊育群认为,《去家访——我的二本学生2》既写出了中国从超稳定的社会演变为迁徙的流动性社会的历史变迁,表现了生态化的农村生存景象,展现了社会巨变与转型时期农民自强不息、奋力拼搏的感人历程,又不止于复刻现实生活原貌,更深挖个体的精神世界与细腻情感,见证无数人的命运汇聚成时代的脉动。无论是文本意义还是社会意义,这部作品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南昌大学特聘教授、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原副总编辑王兆胜认为,《斑斓》对人当下各不相同的境遇进行了真诚书写。作者用“花”来拯救处于其中的人,每个人获得程度不同的新生。塞壬在这部作品里有明显的写作转型,她通过花来看人、看万物,笔触投向外部世界,在人和物辩证关系的表达中,获得新的感悟。作品行文时而自然舒展,时而留有“余味”,“放”与“收”形成对话和辩证的关系。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刘大先认为,散文大体分为两类,一种是经世之文、道德之文,另一种是性情之文、性灵之文,塞壬的《斑斓》属于后者。《斑斓》探究人生转折时期的精神和自我重构问题,园艺和花草起到了精神救赎的功能,并用来对抗消费主义对人的异化。《斑斓》显示出散文独特的文体特征,这类文体重要的是表达对生命的认识和发现,从这个意义上说,《斑斓》是一部比较成功的作品。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文化与传播学院教授李林荣谈到,塞壬是一位深耕散文领域并具有创新意识的作家,《斑斓》将感受到的老之将至的生存体验写得摇曳多姿、色彩斑斓。黄灯《去家访——我的二本学生2》中的许多真实的人和事感人至深,作品传递出低调的呐喊,启发老师应该深入学生的生活中。在林渊液的《号脉》中,作家与十几位临床一线名医围绕具体的病例展开深度对话,是一部充满新意的非虚构作品,选材独特,不同章节亮点纷呈。

与会专家还谈到,创作者只有在真诚书写的前提下才能够实现非虚构的真实。林渊液的《号脉》充分体现了写作的真诚。作家将散文随笔的笔法运用至非虚构写作中,作品包含录音、中医传习录、中医答疑过程、采访手记、医学资料等丰富内容,“思想的芦苇”“人间漫步”等内容传递了中医对生命的思考。该书试图破解二元对立的思维,以整体观、辩证观看待中医。现代化进程中的中医发展是可以进一步挖掘的内容。

从《一个农村儿媳眼中的乡村图景》到《我的二本学生》,再到《去家访——我的二本学生2》,黄灯的写作始终保持着在场感。她谈到,在家访过程中一次次受到震撼,由此她对自己的学生和他们的家庭充满尊重和感激。她会将写作的收获传递至创意写作课堂的教学中,“写作在改变我,促使我成长,我将通过我的课堂让学生获得成长”。

林渊液谈到,在写《号脉》前,写作者与医生两种身份是分裂的,写《号脉》时两个身份才合二为一。这本书对于她的重要性,是以一个身份确认另一个身份,由此灵魂变得更为完整。在写作的过程中,她对于生命、身体、健康、疾病、死亡有了新的思考,也获得了精神的成长。

塞壬谈到,她在退休后通过养花拓展出一个空间。在养花的过程中,她看到了花的盛开与死亡,认识到世界并不完全属于人类。当与树木和花草并立的时候,她意识到有一种很强大的呼吸在伴随着自己,人的价值观念也会在花草的世界里呈现。“从生命的角度去理解我所见到的花草树木,我跟它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是一朵花、一株植物,跟它们一样感知这个世界。”

兼具地域性和现代性的探索

在小说专场交流活动中,与会专家围绕南翔的短篇小说《禾雀花上的麻雀》、朱山坡的短篇小说《日出日落》、吴君的中篇小说《万事如意》和陈崇正的中篇小说《英歌饭》展开探讨。大家细致评述了四篇作品不同的文学探索路径,对广东文学近期的整体创作成就给予肯定。本场交流会由广东省作协主席、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主持。

中国作协副主席阎晶明表示,南翔的短篇小说长于细腻刻画人物形象,《禾雀花上的麻雀》借助平凡小事表达生态环境保护等方面的思考,小的切入点蕴含深厚的意味,将新与旧、乡村与城市、昨天与今天巧妙对接。《日出日落》写的是一位爱好看日出日落的乡村青年的故事,笔法舒缓,在现实细节中传达出超现实的寓意。吴君常年书写外乡人来深圳的经历,作品有独到的艺术表达。《英歌饭》既写潮州的习俗,又富有传奇色彩。四位作家的文学追求不同,但都有对现实和时代的深刻观照,创作都有很强的延续性,研讨这些作品对他们今后的创作会有很大的推动作用。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北京作协副主席张莉谈到,朱山坡的《日出日落》是融合了先锋写作回到中国语境思考问题的写作,以儿童视角直指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即什么是有意义的事,什么是美好的人生。这部作品重新召唤人面对大自然的具身经验,写得干净、诗意、美好。

“吴君和陈崇正两位作家都在打造自己的文学地理空间,书写自己的文学故乡。”《小说选刊》原主编徐坤说。吴君的小说将镜头对准勇闯深圳者的生活百态,在烟火人间的叙事里编织深圳的精神图谱,在个体的悲欢中勾勒这座移民城市最鲜活的精神肌理。陈崇正的《英歌饭》以潮汕英歌舞为文化纽带,探讨传统与现代、信仰与坚守的主题,展现潮汕文化的深厚底蕴与人性的复杂、温暖。

《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刘琼认为,当流动性成为广泛特征的时候,地域性已不再被固化,而是在不断被书写、不断被认知。在丰富的文化激荡中成长出来的截面,体现出文化主体结构、生活思潮的变化。在充满变化的时代,吴君的写作切入点很小却很深。她的叙事既有白描,又善于构建藏有结构性秘密的戏剧矛盾。她的小说叙事往往有独特的视角,譬如《万事如意》中的叙述者第一人称“我”就带有反思的距离感。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刘艳看来,吴君作品从小的切口中展现广阔的天地,看似平淡的故事包含着丰富的情感力量。叙事上运用了连缀的手法,在短的篇幅中折射出深圳当下生活的很多方面。作品限制性的视角给读者带来强烈的共情和代入感。

鲁迅文学院副院长郭艳认为,《英歌饭》在三段跨越百年的时空交织中让地域性、民族性和现代性的心理隐秘诉求相互映照,实现了从地理潮汕到精神潮汕的升维,还将现代人普遍的心理焦虑与潮汕人的地域性格结合起来,文本既有时代的普遍性又有地域的独特性。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杨庆祥谈到,陈崇正的《英歌饭》是一个拯救危机与困境的故事,解决精神困境和现实困境是小说的叙事动力。在某种意义上,这篇小说呼吁在当下语境里重建内心的秩序,是一篇疗愈小说,既是个体的疗愈,也是社会的疗愈。

与会专家认为,南翔的《禾雀花上的麻雀》是一篇平和而温馨的故事,蕴含对社会生态的深入思考,是对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礼赞。平和的文本却带给读者强烈的心灵震撼,它启发我们如何在经济高速发展时期更好地解决社会发展、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等问题。作品以“万物有灵”为核心,将个人情感、自然保护、生命思考等多元主题交融,折射出当代人对自然、生命与生活的思考。小说地域特征非常鲜明,兼具都市质感和自然意趣,既有情感温度又有时代发展的厚度。朱山坡的《日出日落》以儿童视角串联起一段关于误解、坚守和觉醒的故事,带着深刻的精神叩问。

四位作家分享了各自的创作思考和体悟。南翔在2000年出版《南方的爱》之后,创作便以中短篇小说为主。他曾在和文坛前辈的交流中感悟到:“长篇固然是丰碑,中短篇也可以不朽。”

吴君谈到,《万事如意》中魏东海的挣扎和坚守,也是她自己的创作心路。写作途中得到温暖、珍贵的鼓励和支持,才使得作家的孤独和艰辛变得可以承受。

朱山坡从写诗转向小说创作已经有20多年。他认为,短篇小说写多了就会上瘾,欲罢不能。上瘾的原因并非越写越好,恰恰是因为越写越不满意、越写越敬畏。锲而不舍地写,总以为下一篇会写得更好、更满意、更接近理想中的短篇小说。

陈崇正谈到,他从十年前开始关注AI话题,也写科幻小说。“从《归潮》到《英歌饭》应该算我创作上的一种回归,从地方性的视野中重新打捞家乡发生的故事。写作就是回家。”

谢有顺在总结发言中谈到,此次研讨会深入交流,彼此激励,有助于广东新一代作家在全国的文学版图里重新思考和定位自己的创作。广东这样一块热土上,有属于它的经验、符号、面容,也有属于它的精神方向感。广东文学汇聚了全国的文学力量,聚集了从各地来到这里进行创作的作家,他们普遍具有诚与真的创作品质,从日常生活出发,不断探索永恒和美的表现方式,以文学与时代对话。希望广东作家未来能创作出更多兼具地方经验和现代性特征的优秀作品。

(整理:张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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