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路斐斐
1993年，根据鲁迅小说《阿Q正传》改编的曲剧《阿Q梦》，由河南省曲剧团（现河南省曲剧艺术保护传承中心）搬上舞台。这部以跳进跳出、一人分饰多角的手法，大胆诠释小说中阿Q“无人共鸣”的孤独与内心挣扎扭曲的精神困境的独角戏，将文学经典进行了创造性转换，激发了观众共鸣，一举成为该剧种的保留剧目，被一代代青年演员接续传承，并由此开启了一位剧作家用作品与鲁迅先生对话的漫长时光。“从这个小戏开始，我想让鲁迅先生和他笔下的人物穿越百年，走近当代观众。”剧作家陈涌泉说。
近日，在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之际，由作家出版社推出的《回响——鲁迅题材戏曲作品集》（以下简称《回响》），汇聚了由剧作家陈涌泉历时30余载创作的4部鲁迅题材代表性戏曲剧本《阿Q梦》《阿Q与孔乙己》《风雨故园》《鲁镇》，以作者多年来追寻、传承鲁迅精神的创作足迹，传达对鲁迅先生的纪念、致敬，以及一位剧作家对戏剧创作的虔诚与热爱。
谈及为何执着于鲁迅题材，陈涌泉坦言，他也曾是一名时代的“逆行者”。20世纪90年代初，正值戏曲低谷时期，作为一名普通大学中文系学生，他却选择“逆流而上”，主动请缨进剧团写戏。这个“不合时宜”的选择，源于他对戏曲的热爱与执念，而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也让他得以完成了一位剧作家的独特使命：“通过戏剧的直观性与现场感，实现与鲁迅先生跨越时空的对话，成为先生的‘呐喊’与时代共振发出的时代回响。”
30余载光阴荏苒，改编鲁迅作品，对话鲁迅、塑造鲁迅、弘扬鲁迅精神已成为贯穿陈涌泉创作生涯的一条主线。然而，将那些冷峻而炽热的文字转换成舞台上立体鲜活的人物形象，用深邃的思想激发观众灵魂深处的共鸣，一开始却并不容易。
陈涌泉说起一件令他感慨的往事。1995年，《阿Q梦》取得成功后，他又根据鲁迅作品中两个极具特色的文学形象，创作了剧本《阿Q与孔乙己》。谁承想，作品历经艰难终于盼到排演时，剧团不仅拿不出一分钱稿费，还要求他去社会上拉赞助，否则，就要他自费800元印节目单。作为一名出生在农村、大学毕业就直接进剧团，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和背景、一心只知创作的年轻人，为了能让自己辛苦写出的戏如期与观众见面，拉不来赞助的他只得四处借钱印制节目单，又一个人背着重重的一捆，挤车送到演出地——新乡。演出那晚，观众掌声如潮，他坐在台下，心中却五味杂陈：“观众谁会想到，戏终于成功上演了，写戏的人却饱受磨难，还为此背负债务，生活将变得更加拮据……”
如今忆及那段辛酸往事，他更愿相信，那是命运为他安排的创作必修课。正是这些磨砺，让他学会了坚忍执着，让他的作品更具厚度与力度，也孕育出后续更多与鲁迅先生“对话”的系列成果。与此同时，他也更加认识到，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戏曲编剧，就不能畏惧创作的曲折与艰辛，要用心、用情、用力，甚至流血、流汗、流泪，方能写出不负时代、让观众喜爱的佳作。
“一路走来，戏剧给我带来很多感动，也让我赢得了千千万万的观众。”从《阿Q梦》笔触青涩的初次尝试，到《阿Q与孔乙己》中的探索突破、《风雨故园》中的深刻揭示与《鲁镇》中的群像塑造，从“再回首”“再反思”到“再启蒙”，每次创作，都成为了剧作家与文学、与戏剧的深度对话和打破陈规、樊篱的“再启程”“再攀登”。
在那个很多人认为“青年人不喜欢戏曲”的年代，《阿Q与孔乙己》却能在大学校园演一校“火”一校，让许多从未进过剧场的大学生与戏曲“一见钟情”；《风雨故园》除了豫剧版，还被鲁迅先生家乡绍兴越剧团移植上演，其中核心唱段“小蜗牛”被无数戏迷传唱，实现了作品的代际传承；《鲁镇》甫一上演就引得网友竞相仿唱，并被北京电影学院师生改编成话剧在校园演出；《阿Q梦》不仅在各种晚会上频频上演，更被各剧种青年演员学习演唱……
回顾这些作品的成功，陈涌泉认为，除了鲁迅经典的感召力外，还在于剧作家始终付出真挚的情感，心中始终秉持着“为观众写戏、写观众喜爱的戏”的创作理念。陈涌泉不由提起了当年《阿Q与孔乙己》迟迟不能上演的原因——剧团怕“没有观众”。《阿Q与孔乙己》的成功，让戏剧创作的观众问题，即“谁是戏曲的观众、戏曲为谁而创作”这一问题成为新的命题。对此，陈涌泉认为，鲁迅先生早在1934年《答〈戏〉周刊编者信》中就给出了答案：“我想，普遍、永久、完全，这三件宝贝，自然是了不得的，不过也是作家的棺材钉，会将他钉死。譬如现在的中国，要编一本随时随地，无不可用的剧本，其实是不可能的，要这样编，结果就是编不成。”
谈及当下戏剧演出市场发展不均衡的现象，陈涌泉认为，剧团应首先找准自身定位，比如省直剧团，一边固然要注重“下基层”，一边更要以探索精神、创新剧目开拓新的演出市场，以“长效之计”赢得新的发展空间，从而更好地发挥示范引领作用。
今年，中共中央宣传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戏剧如何振兴”再次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焦点。身为编剧，陈涌泉认为，创作者首先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努力提高作品创作质量，大胆探索不同内容、风格、手法，努力让“写自己想写”与“写观众想看”的理想相重合。
2005年，由陈涌泉历时3年、数易其稿完成的豫剧《风雨故园》由河南省豫剧三团成功首演。从《阿Q与孔乙己》到《风雨故园》，陈涌泉用了整整10年。10年间，他常问自己：“面对‘越来越物质、越来越浮华’的舞台，作为剧作家，我们是否缺乏了突破的勇气？是否丧失了思想的能力？”对此，他的思考是——戏曲这一传统的民族艺术，要想在多元文化的竞争日益激烈的当下有所作为、赢得观众的喜爱，创作者就必须有所追求、有所突破，用优秀的作品告诉观众：“戏曲不是花瓶，它有自己的思想；戏曲也不是传声筒，它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正是在这样的信念下，《风雨故园》的创作更着力追求文化底蕴、文学品位与现代理念的更新，力图打破创作中的某些既定模式，让笔下的人物更有血有肉，用作品折射时代巨变与思想进步，也以此推动并证明着，戏剧创作的环境正努力向一个与时代变革更加契合、更有益于激发优秀创作的方向发展——这既是戏剧工作者的期待，也是所有戏剧观众的期待。
“如今，戏剧的发展环境越来越好了，我对戏剧的热爱也在岁月的磨砺下更加深沉了。”陈涌泉说。从案头到场上，戏剧于他，已不仅是一种职业，更像一种人生信仰与生命寄托。“每当坐在剧场里，听到观众热烈的掌声，看到他们为戏动容的情景，我便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更为所从事的戏剧工作而深感自豪。”
2021年，鲁迅诞辰140周年之际，由张曼君执导、河南省曲剧艺术保护传承中心创排的《鲁镇》成功首演。在陈涌泉看来，这部脱胎于《祝福》《狂人日记》等多部鲁迅经典作品的河南曲剧，将鲁迅不同小说中的人物融入同一部戏里产生“化学反应”，实现了文学性与戏曲性、传统戏曲与现代审美的高度融合。作品通过新开掘、新突破、新创造，探索新意义，实现了对原著精神新的延伸与发展，在“更好地回应当代观众审美期待”的同时，亦实现了由传承经典到再攀高峰的跨越。
2022年，《鲁镇》摘得第17届文华奖·文华编剧奖；时隔3年，该剧又在第14届中国艺术节上再次获奖，成为河南曲剧史上首部获文华剧目奖的作品。从“为观众写戏”，到“写观众喜爱的戏”，对戏剧理想的执着追求，既成为了陈涌泉戏剧创作的最大动力，也成就了舞台和观众给予他的最高肯定。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2026年，在《回响》出版之际，陈涌泉想特别感谢鲁迅先生及其后人。他说，鲁迅先生和他的经典，是这些戏曲创作的灵感之源；而鲁迅后人的鼎力支持，则让改编作品得以顺利排演。“几十年过去了，周海婴先生和他的长子周令飞先生对我不遗余力的帮助与支持，依然清晰如昨。我将铭记这份情谊，用不懈的创作，做好鲁迅精神的传播者。同时也希望，这些因文学而起、为戏曲而生的作品，未来也能收获更多读者的喜爱，吸引他们成为戏曲的观众，走进剧场，在一段段无与伦比的审美旅程中，遍赏中国戏曲的姹紫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