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民族文艺

雪域高原的生命律动和诗意回响

——刘萱诗集《生命高原》北京研讨会综述

□黄煜榕

刘 萱

《生命高原》,刘萱著,西藏人民出版社,2025年11月

在世界的屋脊之上,西藏以其别样的风景吸引着无数的人们。那里的雪山亿万年前便已矗立,冰川封存着远古的记忆。每一年,都有无数人奔赴这片雪域高原,他们之中有游客,有朝圣者,有探险家,更有一批又一批的援藏干部。这些援藏干部将奋斗的激情播撒在这片大地上,让灵魂与这片土地的血脉交融。刘萱便是这援藏干部群体中的一员。她2004年踏上援藏之路,两度援藏期满后主动申请留在西藏工作,直至退休,20余年间,她将自己最美好的生命乐章谱写在雪域高原之上。她在西藏这片高天厚土上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原乡。她的诗歌,便是这段生命历程中最诚实的见证、最饱满的结晶。

西藏人民出版社2025年推出的诗集《生命高原》,汇集了刘萱多年来在西藏生活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诗集以独特的“三章体”散文诗为主干,融合现代诗技法,构建了一个气象宏大又肌理丰富的诗意世界。在这里,雪山不只是风景,更是灵魂的对话者;牦牛不只是动物,更是雪域高原“永不熄灭的眼睛”;冰川不只是地理学名词,更是“咬碎山脊、按住阳光”的永恒生命。正如诗集名称所昭示的,这是一片有生命的高原,一个能够与人的灵魂相互叩问、相互成全的诗意宇宙。

3月3日,“雪域高原的生命律动和诗意回响——刘萱诗集《生命高原》北京研讨会”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研讨会由文艺报社、诗刊社、西藏人民出版社(西藏自治区新华书店)、西藏大学文学院、国家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西藏大学基地)、西藏文联主办,中国诗歌网、西藏作协协办。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何向阳出席并致辞。《诗刊》主编李少君,西藏文联副主席、西藏作协主席次仁罗布,西藏人民出版社(西藏自治区新华书店)副总编辑计美旺扎,西藏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唐利群,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西藏大学学生代表、媒体记者等30余人与会。与会者围绕《生命高原》的思想艺术特色展开深入研讨。研讨会由《文艺报》副总编辑李朝全主持。

扎根于高天厚土的生命书写

诗歌来源于生活,来源于诗人对脚下大地的深情扎根。刘萱将自己的情感完整地交付给西藏这片土地。这种深情经过发酵,转化为刘萱笔下鲜活的诗歌。

何向阳表示,刘萱在西藏扎根多年,完全融入了这片大地,这使得她的西藏书写带有内在的深度与温度。这完全不同于旁观者的他者视角,她沉浸在高原的生活中,在经年累月的行走与体悟中,获得了真切的生命体验。这样丰厚的生活积淀,持续滋养她的诗歌创作。当一个诗人将自己的笔触和大地的脉动连在一起时,她所获得的能量是巨大的。我们每一个写作者只有把自己的根扎得足够深,才能创作出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作品。

“《生命高原》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提供了一种来自生命体验的在场书写。”次仁罗布谈到,作为援藏干部,刘萱将自己的生命融入这片高原。她的诗歌,是其行走高原、感受大地、思考生命的真实记录。在这些诗行中,我们能读到雪山的圣洁、湖泊的澄净,能感受到高原的辽阔与苍茫,更能触摸到生命在极端环境中迸发出的坚韧与伟力。她的诗,不仅仅是对风景的描摹,更是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个体与自我复杂关系的深度解读。刘萱以女性的细腻和敏感,捕捉到高原上那些容易被忽略却又震撼人心的瞬间。她的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情感真挚而内敛深沉,将个人的生命体验与高原的自然人文景观融为一体,展现了当代诗歌创作中一种独特的高原美学风格。

“刘萱在《生命高原》中对自然、生命和信仰进行多重书写,建构了一部气势恢宏的精神史诗。”李少君认为,诗人描写了大量的自然物象、自然景观,以诗歌的形式努力建构一部“自然地理志”。在这独特的环境里,那些充满活力和韧性的生命,与高原本身生生不息的脉动正好构成呼应,并在日常的细节中彰显出强大的精神力量。

“刘萱以独特的诗歌体式构建了一个意蕴丰富的诗歌世界。”计美旺扎说,刘萱笔下的雪山、江河、草木,不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有了呼吸、脉动和故事的生命体。这“生命高原”既是地理的,更是精神的;它承载着历史的厚度,更跃动着新时代的脉搏。这种将个人20余年高原生活的生命体验,升华为对生命价值与时代精神的深沉叩问,使得诗集超越了地域文学的范畴,具备了与更广阔天地对话的品质。

“刘萱的诗带着来自大地的生命温度。这份温度,源于她在创作过程中的‘发现、思考、提炼’。”西藏大学文学院教授普布昌居认为,刘萱写诗,始终有向深处走的勇气。她行走在高原上,不只是观赏风景,而是俯下身来认真品读生活:从草芽顶破冻土中看见韧劲,从酒歌中感受高原人的从容,从清晨的鸟翅与草尖中,捕捉高原生灵与自然天地的共生意趣。这份发现,不是用眼进行简单复制,而是用心穿透生活表层,在旁人忽略的细碎里,打捞藏着生命本真的微光,并上升为深邃的哲思。在艺术上,刘萱总能提炼出兼具画面感与思想性的意象,让每一个意象都承载着对高原生命的礼赞。她还善用意象群串联主题,让自然、动物、情感意象叠加,让零散的感悟聚合成清晰的主题,带给读者丰富的审美体验。

诗人刘立云分享了自己两次进藏却“一首诗也没有写”的经历,并引用刘萱说的“初来西藏的人只能触摸到她的皮肤,只有真正深入西藏的人才能触摸到她的温度”,来说明自己“不敢写”是因为未能真正触摸到西藏的“体温”。他认为,刘萱的诗歌较好地处理了“虚”与“实”之间的关系。比如“时间的虚实”,将自然意义上的漫长亘古转化为可感的心理时间;还有“事物的虚实”,从具体物象中提炼出哲学意蕴。这让她找到了一条反映西藏的诗性方式,使她的诗作超越了景观化的描摹,进入了生命体验的深层。

对话意识与内在的诗性节奏

“翻阅《生命高原》,我常常被一种深刻的‘对话感’所击中。”西藏大学文学院副院长唐利群表示,刘萱是一位用生命写诗、用信仰扎根高原的诗人。这位温婉的女子,让自己化身行走在高天阔土、冰川草原之间的坚定跋涉者。在她的笔下,西藏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远方,而成为与“我”息息相关的“你”。她把高原的万物,如雪山、牦牛、经幡、玛尼石等,都视为有温度、有情感的对话者。正如诗人所说,“寂静万年的冰雪,为我置换了今世生命的筋骨”,个体生命在与高原万物的对话中,灵魂也得到了淘洗和升华。值得注意的是,刘萱不仅写诗,还开设了“雪域萱歌”公众号,努力让诗歌被更多的人听见、读懂,让诗歌连接更广大、更丰富的世界。这又是一种文化实践意义上的“对话”。

“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人的肉身变得渺小脆弱,灵魂却因此被放大。”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清华说,灵魂是“我们生命当中最不计后果的、最奋不顾身的、最忘我的那部分”。无论是缺氧的状态,还是“忘我”的状态,都与诗歌写作具有某种同构性。《生命高原》具有强烈的对话性,这是“主体和客体相遇、对视、对话所产生的诗性”。他将此置于中国诗歌传统中进行阐释。从曹操《观沧海》的“主体与自然的相遇”,到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的“时间之愁”,再到李白关于“万古愁”的集大成书写,构成了一条“主体与客体相遇”的中国诗学脉络。而刘萱的创作,无疑受到这种诗学传统的强大影响。当个体生命与广袤高原相遇,诗人便产生了强大的诗情。他以诗集开篇的《致雪域高原》为例进行细读:“你将世界的梦幻打开”“你赐予我天宇和光明”“让我成为另一个初晓的生命”“我永不停息的仰望”——所有的自然物象由“你”统摄,所有的主体感受由“我”统摄,从而把整个高原的山川风物、人文地理和行走的生命关联起来,建立起一种普遍的对话关系。

《诗刊》副主编霍俊明谈到,刘萱长期援藏的经历为其写作提供了非常扎实的基础。在高海拔地区,诗歌的发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在刘萱的消化下已经转化成诗。或许可以说,这是一种由行动打造的诗学,是主体大量介入与参与之后的结果。因此,这本诗集呈现了非常强烈的生命诗学的特质。

北京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丛治辰认为,《生命高原》中的“你”,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外在的对象,“这个‘你’经常和抒情主体混杂在一起、纠缠在一起”。他以《阿里三章》为例进行分析:第一节中的“你”明显是阿里或自然,第二节中的“你”则是指母亲,但到了第三节,“活着的冰川和死去的牛粪火苗,哪一个更像你的来世、我的今生”,这个“你”既可以指阿里,也可以指母亲,还可以指一切具有母性力量的存在。由于被灌注了强烈的情感和生命体验,这里的“你”已经不仅仅是外在的客观之物,而是将外在、内在都打通了。这是一种特殊的第二人称抒情方式。实际上,在刘萱的诗歌中,不仅“你”与“我”的界限被打破,万物的界限也被打通了,“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被打通了,听觉、视觉、触觉被打通了,当下的空间和万古的长夜被打通了,最终都融为一体,产生非常玄妙的、沧海桑田的审美体验”。

独特的诗歌体式、意象系统与抒情语调

“三章体”是刘萱诗歌最具辨识度的形式。多位专家谈到,“三”这个数字在中国文化中有着丰富的含义,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中包含着无限的可能。诗人就一个地方、一个事件写“三章”诗,每一章诗聚焦一个意象、一个细节、一个感受,它们像三棱镜的三个侧面,从不同角度折射出同一个事物的丰富光谱。这种形式让诗人能够在一首诗的内部建立起对话关系。比如,第一章写自然之景,第二章写人文之韵,第三章写生命之感。或者,第一章是客观的观察,第二章转入主观的感受,第三章则升华为哲思的提炼。三章之间既相互独立,又彼此呼应,形成一种“分而能合、合而能分”的有机结构。一个诗人之所以密集地使用某一种诗体,可能因为这种诗体与她的生命节律有着内在的呼应。但是,如果每一篇作品都是三章结构,可能又会构成内在的制约。因此,诗人需要在具体的写作中对这种内在制约进行抵抗。诗集里的37首“三章体”散文诗,在结构和语言上存在很多差异。这说明诗人在写作中努力摆脱套路,呈现风格的多样性。

刘萱诗歌的另一个重要特质是意象系统的独特性与丰富性。西藏民族大学教授徐琴认为,刘萱不满足于对西藏风物的表面描摹,而是以敏锐的洞察力,将高原的自然元素——雪山、冰川、湖泊、牦牛、经幡、玛尼堆——提炼为承载生命哲思的象征符号。诗集的意象建构既扎根高原特质,又超越地域局限,形成了一套丰富而深邃的符号体系。在她的笔下,珠峰是“站在生与死、光明与黑暗的边缘”的精神图腾,而拉萨河则化作“洁白如歌,蔚蓝如镜,长远如诗”的哈达。这些意象既保留了高原风物的本真特质——雪山的巍峨、圣湖的澄澈、草原的辽阔——又被赋予了深刻的象征意义,成为坚韧、纯净、信仰与永恒的精神载体。尤其值得称道的是,诗人擅长将宏阔时空与细微感触并置,在个体渺小与宇宙浩瀚的对照中,彰显出生命的尊严与价值。

首都师范大学副教授张光昕提到了刘萱诗歌的“错位感”。他说,翻开这部诗集,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古老的、吟咏式的、唱赞式的语调。它不追求现代诗惯用的反讽、晦涩或碎片化叙事,而是直抒胸臆,饱含虔诚与激情。无论是写珠峰、圣湖,还是写草原上的牦牛、牧人,刘萱的笔触都是向上的、仰望的,带着近乎神性的崇敬。在当代诗歌日益缠斗于语言实验和观念游戏的背景下,这种抒情方式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会被指认为“不够复杂”。然而,刘萱的选择,并非技法的落后,而是一种自觉的文化敬畏。她剥离了现代性抒情中那些过度膨胀的“我”,试图让词语回归到事物本身的光泽中,让诗歌重新成为一种“颂”与“祭”。这种抒情路径,不是对“现代派”的背叛,而是对更久远诗歌传统的重新激活。

具有公共指向和伦理深度的诗性结构

西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颜亮认为,《生命高原》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高原抒情”或“地域风物书写”。它不以奇异景观、异域风情作为审美中心,而是以真实的身体经验、生命实践和精神景观作为诗歌的根基,把“高原”转化为一种具有本体论意义的生命场域。所以,《生命高原》凸显了“身体诗学”的特征。更重要的是,《生命高原》并没有停留在个体经验层面,而是逐步转化为一种具有公共指向和伦理深度的诗性结构。诗歌不再是情绪宣泄,而成为连接国家、土地、人民的精神中介,使抒情获得稳定的价值方向与现实厚度。因此,《生命高原》的意义,并不只在于它书写了西藏,更在于它以诗歌回应了一个古老而常新的问题——人如何在现实责任中实现精神自洽与价值确立。它让“诗意栖居”不再是抽象理想,而是一种负重前行、与时代社会紧密相连的生命实践。

西藏人民出版社编审、诗集责任编辑张慧霞说,“生命高原”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高地,更是一座精神的高原。它是无数奋斗者用青春、汗水乃至生命书写的精神史诗,是关于生存、奉献与尊严的时代印记。真正的高原,不仅在脚下,更在心灵的至高处。刘萱以扎根西藏20余载的深厚情怀,将雪山的雄浑、河流的奔涌、生命的坚韧,化为一行行充满温度的诗句。字里行间,珠峰挺立着风骨,圣湖荡漾着宁静,藏香萦绕着虔诚,更有那援藏干部与高原战士默默坚守的身影……这一切,都在诗的语言中重新苏醒。《生命高原》在歌颂自然之壮美的同时,也在追问生命的意义;它在刻画高原生活的同时,也在诠释一种超越地域的时代精神——那就是坚守、奉献、共生与向上。希望这部诗集能成为一座桥,让更多的人走进西藏、读懂高原;也希望它能成为一扇窗,让高原的精神气息流向更远的地方。

浙江大学博士生尼玛卓嘎分析了《生命高原》的装帧设计。文字与装帧的深度融合,让这本诗集有了立体感。《生命高原》的书页间穿插着多幅黑白插图,这些作品均出自有着丰富高原生活经历的画家敬庭尧之手。画家以极简的黑白笔墨,将高原的雪山、垭口,还有牧人、牦牛等典型意象一一勾勒于纸上。绘画的介入让诗歌的表达有了视觉化的延伸,让诗与画形成了巧妙的互文。

在研讨会上,大家既对刘萱的创作给予了充分肯定,也就她今后的创作提出了很多建设性意见。比如,在保持抒情和哲思的同时,可以适当融入更具体、更动人的生活细节与叙事元素,实现抒情与叙事的更好平衡。在对意象进行选择、对结构进行安排时,要采取更加多元的路径,以增强作品的多样性。

刘萱致答谢词时说:“感恩西藏!这片雪域高原是我心中的诗与远方。感恩诗歌!关键时刻,都是诗歌给了我力量。要以这次研讨会为新的起点,继续努力前行,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2026-05-06 □黄煜榕 ——刘萱诗集《生命高原》北京研讨会综述 1 1 文艺报 content83678.html 1 雪域高原的生命律动和诗意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