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少儿文艺

寻找书写历史的新方法

——以《1938回答2026》为例

□冯 臻

在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与出版的多元题材中,历史题材文学作品占有一席之地,而历史题材儿童文学主要集中在叙述中国近现代的重大历史事件上,其中反映抗日战争的儿童小说又是重中之重。

历史题材儿童文学历来有创作难度。它要求作家在“讲好历史”与“讲给孩子”之间找到平衡。恰如科幻小说要在故事情节中融化科学原理、科学技术的“知识硬块”,进入历史题材儿童文学作品的时代背景、生活环境、物质条件、风俗习惯、文化观念等“常识硬块”,也需要立足当代语境和儿童的认知经验进行化解。此类作品既要让孩子触摸到历史的肌理,又不能过于繁复宏大让孩子无从把握;而在创作中,如何深度挖掘历史精神,怎样实现历史价值的当代释用与对成长的赋能,起到建构少年儿童的心灵家园的作用,是关键中的关键。可以说,每位创作历史题材儿童文学的作家都无法绕开“历史本身与童年生活之间的适切度与对接度问题”。

就近年来反映抗日战争的历史题材儿童小说而言,多以儿童视角,将目光投向历史深处的烽火硝烟,从前线到后方、从乡村到城市、从军事战线到文化战线,涵盖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情怀,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不畏强暴、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百折不挠、坚忍不拔的必胜信念”等精神。值得肯定的是,这些作品往往能通过普通人的命运承载时代洪流;用日常化、个体化、儿童化的叙事之“轻”,举英勇悲壮历史之“重”,并对战争中的个人命运、人性考量、文化创伤等方面进行深入的剖析。此类作品积累了丰富的艺术经验,但也形成了相对稳固的叙事范式,即历史借助故事被单向引入当代,作为“已经发生的、需要被铭记”的过去,期待被尊重、被仰望、被认同,这种引导孩子走入历史“单向街”的方式,容易产生与当代童年精神互通性不足的问题。

在儿童文学主题创作朝着艺术性与文学性提升、社会现实与儿童成长相结合等方向持续深化的当下,徐海蛟的长篇儿童小说《1938回答2026》在儿童文学主题创作如何更好地触达当代少儿的心灵,与之共情并产生精神回响方面,作了有益的探索。

小说讲述了生活在明舟市的初中女孩闻小秋在2026年五一假期(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该小说创作于2025年1月,出版于2025年4月),从渔轮厂码头一个废弃的老旧邮筒里,意外地发现了一封来自1938年西南联大女生梅姝的信件。借助这个“魔法邮筒”,两个女生开始了跨时空的通信。闻小秋读到了西南联大的精神,读到了当年爱国师生抗日救国之心以及所付诸的行动,而梅姝就是其中的一员,她最后在打入特务巢穴并获取重要情报时牺牲。在与梅姝的通信过程中,一直为学习困扰、时常与父母因学业问题发生矛盾的闻小秋,领悟到了生命更大的意义和价值,明白了人生还有更广阔的境界。她走出自己的小世界,积极服务社会并在公益活动中点亮了自己的青春。

该作以写实与幻想相互交织的方式,通过文本时序的特殊安排,对历史题材儿童文学通常所采用的线性叙事进行了创造性突围。作者借鉴了科幻小说中的隐退“现在时”,凸显“过去时”与“未来时”的叙事手法,在《1938回答2026》中将“过去时”历史维度,锚定在1938年的西南联大,讲述女大学生梅姝故事;将“未来时”维度,安排在2026年的江南省明舟市,交代初中女生闻小秋的学习与生活,直到2030年她考上南开大学为止;之所以将“现在时”的维度悬置起来,一是能够跳出同类题材往往从当今回望历史的叙事模式,二是使历史事件不再是凝固的、过去时代的客体,而是可以介入互动的生动对象。

小说把历史端与未来端套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压缩的时空胶囊,使两个时空维度的故事对接起来,并产生交互反应。这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叙述者在讲历史故事时的转述成本,也减少了历史精神在借助叙述者向后人转译时的内涵损耗。也就是说,这部作品通过一只具有魔法的老邮筒为时空驳接点,在1938年的西南联大学生梅姝与2026年明舟市文澜中学的初中女生闻小秋通过跨时空的书信往来中,将宏大历史借助个体的生命体验产生深刻的连接,使历史不再是静态的事件,而成为了能够对话、回应、启发后来者的蕴含情感与精神的“流动的风景”。

从主题拓展上看,该作以跨时空精神对话的途径,打通历史与当代,引导孩子铭记历史,更引导他们思考“为何读书、如何成长、何为责任”,将抗战爱国精神和家国担当情怀,转化为当代少年可感知、可共鸣的成长养分,拓展了同类题材的主题边界,赋予作品面向当代的现实意义。

在《1938回答2026》中,身为大家闺秀的梅姝,在家国危亡之际,从大家庭里走出来,投身历史的洪流,辗转前往西南联大就读。在校期间以笔为枪,与爱国师生续办之前被日寇查封的《黎明》。她笔下的跑警报、办刊物、斗敌特,是大时代里勇毅坚定的青春选择。她讲述的先生与学子弦歌不辍的故事,彰显了中华民族文脉在民族危亡之际倔强绵延的力量。这些故事带着历史的气脉和个体的温度,不绝如缕地传递到2026年及未来,传递到自嘲为“一只生无可恋的初二‘学习狗’”的闻小秋那里。

闻小秋面临学习压力、亲子矛盾和成长困惑,她的状态也是当代不少少年的一种现实写照。在与梅姝的通信中,她从生活方式、科技发展等方面介绍了现今时代面貌,也倾诉了自己面临的难题。在跨时空的对话中,闻小秋从一名历史旁观者,成为了主动参与者。她查询、收集资料,饶有兴趣地去了解、揣想、理解梅姝所在年代的历史情境。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为闻小秋封闭的生活开了扇门”,“她的生活里固然有刷不完的题目,有做不完的试卷,但另外一些事物,另外一个更广阔的、向外延展的世界,就在她的眼前和脚下”。闻小秋的思想认识和人生境界逐步提升。就像当年的梅姝,“看到了一条新出路:一个被高墙大院‘圈养’起来的女孩,也可以像《家》里的觉慧一样走出围城,奔赴新生活”那样,闻小秋渐渐感知到生活的意义,置身的地方就变大了。

这种双向互动的叙事,让抗战精神通过西南联大广大师生同舟共济的爱国主义篇章得以彰显,也在梅姝这位青年爱国学生身上得到具体而微、可感可知的展现,并跨越88年时空与新一代少年发生精神共振、青春共鸣。小说也较为成功地刻画了闻小秋从“小我”的烦恼青春中摆脱出来,成长为历史的解读者与继承者,成长为自我的破茧者与生活的主动创建者。

小说在表达历史精神重塑少年心灵的同时,深入当代少年儿童的成长生态,探问教育价值的本质。作品直面当代青少年的成长痛点,例如内卷化的学业竞争、功利化的目的导向、被压缩的精神空间等。梅姝以自己的经历告诉闻小秋:“学习的意义不在于分数,而在于成为有光热、有担当的人”,这一精神交流破解了闻小秋关于“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学习的意义是什么”的困惑。闻小秋将自己的视野和心量从教室、课堂里释放出来,投向了扎实丰厚的生活,并在公益行动中实现成长蜕变。

这正是作品对教育意义在于人格塑造和价值觉醒这一观点的深入书写。小说跳出了抗战题材儿童文学“铭记历史”“传承红色基因”的常规主题,与当代教育的核心诉求对接,在现实层面上赋予作品较为充分的人文关怀。作品通过跨时空的沉浸式交互对话,将历史记忆刻入当代少年的心中,将家国情怀传入当代少年的境界格局,较好地达成了用历史精神回答当代问题的创作意图。此外,作品中写实与幻想、史实与虚构相糅合的写法,书信体的植入,以及谍战、悬疑、成长故事等元素的汇融,也创新了抗战儿童文学的艺术表现手段,提升了作品的可读性和接受度。

因此,在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上,创作者不妨大胆求新求变,多做形式创新,充分运用多种艺术呈现方式,使作品鲜活起来,轻盈起来。在题旨的拓展上,在负起“传承红色基因,传承中华文脉,传承奋斗精神”的责任之时,完全可以立足当代,充分关注少年儿童的精神家园,在人生的价值、成长的意义、人性的面向、爱与责任等方面多追问与多思索,使艺术境界更为开阔深刻。

我们期待在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中,更多的作者在创作上慢下来、稳下来,全身心投入到思想精深、艺术精湛的求索上,写出富有历史深度、情感温度、精神力度与艺术创新度的作品,为儿童文学主题创作的持续深化提供更多有价值、有品质的文本。

(作者系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科教中心副总监、编审)

2026-05-13 □冯 臻 ——以《1938回答2026》为例 1 1 文艺报 content83752.html 1 寻找书写历史的新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