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新作品

走进人间的雪豹

□张 旼

纪录片《西野》中放归自然的凌至

救护人员赵海龙救治凌小蛰 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 供图

万玛才旦导演的电影《雪豹》的海报

捕猎 鲍永清 摄

发现于巴干乡团结村的雪豹岩画 甲央尼玛 供图

发现于曲麻河乡的豹子岩画 甲央尼玛 供图

人工繁育的雪豹傲雪 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 供图

丙午年正月初八,古城西宁春节氛围正浓时,一只雪豹悄然来到繁华的城北区北山湟水河市场,给市民送上别样的惊喜。多年来,雪豹只造访过西宁周边的县区,这还是雪豹第一次闯入西宁繁华市区。这也是西宁2024年发布“雪豹之都”城市IP形象“宁萌”后,首次有雪豹进入西宁城区。

这位不速之客很快被带到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进行全面细致的体检和救护。具有丰富雪豹救治经验的齐新章、赵海龙和同事们,在七天时间里轮流观测这只雪豹,发现这只雪豹的身体和心理状况都正常。经过与近年来西宁周边雪豹出现记录和野生动物红外相机拍摄画面的分析对比,得知这只雪豹来自祁连山东部的地区。这只雪豹是在“雨水”节气前来到中心的,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按照命名惯例,为它取名“凌雨”。在元宵节当天,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为凌雨做完最后一次全面检测后,将它放归其栖息地——青海省门源县的冷龙岭山脉,让它与同伴们团圆。

雪豹栖息在高海拔的山岭上,它的矫健、灵动及神秘,使其成为青藏高原及周边地区人们喜爱的重要物种。因过多人类活动的干扰,青藏高原的生态环境曾一度恶化,而雪豹最先感受到生态环境恶化带来的影响。一段时间内,雪豹的活动范围缩小,种群规模减小,数量急剧下降,仅存的少数雪豹深藏在人们极难到达的高山峡谷,人们几乎看不到雪豹的踪影。

我的老家祁连山腹地门源县仙米乡梅花村山坡上有一块云杉林子,村子里的老人们称之为“豹子林”。小时候,我曾听一位老人说,很久以前,有一窝豹子在那里栖息,后来人们在山脚下烧林开垦种地,豹子从此远走,五六十年了再也看不到豹子。我追问老人豹子的故事。老人说,传说中,雪山下的三猛兽——雪豹、猞猁、草猫(荒漠猫)原本是三兄弟,雪豹作为大哥,甘愿去艰苦寒冷的雪山顶上栖息,把食物丰盛的地方留给了两个弟弟。雪豹每天到雪山上练习奔跑,最后成了奔跑速度最快的猛兽,能从一个山头跳跃到另一个山头。从那时起,雪豹在我的心底深处留下了高贵、自强、雄健的印象。小时候的我每次去高山处采药,总是眺望山岭搜寻雪豹的身影。可惜直到长大成人离开老家的山川,我始终都没有见过雪豹。

转变发生在2021年。

那年3月11日,一只雪豹来到门源县西滩乡马场村一户村民的院子里。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将这只受伤的雪豹带到西宁作全面救治康复后,为其佩戴卫星项圈,放归至其活动地冷龙岭山脉。这是我国第一例雪豹救助放归与科研监测相结合的案例,开创了雪豹卫星追踪先例。雪豹来到了我的家乡,成了当年全国生态领域最热门的话题。这只在惊蛰节气后被救治的雪豹,被取名为“凌蛰”。

雪豹种群的回归是我国生态文明建设最显著的成果之一。2012年,党的十八大将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五位一体”总体布局。作为“三江之源”“中华水塔”的青海,十多年来,把生态保护作为立省之本,各级政府和林草部门高标准、严要求,认真落实生态保护政策和法规。政府层面的生态保护机制激活了高原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古老智慧,使青海地区庞大的高原野生动植物群落在短短的十几年间迅速得以修复。雪豹作为生态环境优劣的指示性物种,其数量的反弹增长,直接呈现了青藏高原的生态变化。

2025年是青海省雪豹救治的“大年”。

2025年3月5日,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接收了一只来自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索加乡的濒危雄性雪豹幼崽。索加乡正是保护藏羚羊的英雄杰桑·索南达杰的故乡。在索加乡,受伤的野生动物都会被救治,这是英雄杰桑·索南达杰用生命托举起的精神传承。那天正好是惊蛰节气,区别于2021年门源县发现的凌蛰,小雪豹被称为“凌小蛰”。发现凌小蛰时,它严重脱水,四肢僵硬,无法自行站立和翻身,体重只有9.7千克,严重低于该年龄段的正常体重水平。通过一系列优化治疗措施,至2025年6月,凌小蛰的体重恢复至健康水平,神经压迫逐步缓解,行动能力恢复到正常状态,可以自主行走和跳跃。2025年7月,凌小蛰被转移至西宁野生动物园雪豹馆进行康复训练。

对凌小蛰的救护过程通过新媒体的传播,引发了全国网民的关注。凌小蛰一入雪豹馆,便吸引了许多人前去探望,其中不仅有当地市民,还有来青海旅游的人们。一年内,围绕凌小蛰的各类报道内容有近2000条,总阅读量超2.6亿,共举办相关直播127场,观众超135万人次。对凌小蛰的救治过程及日常活动的真实记录和报道,激发了公众对雪豹及生态的保护意识和关注。凌小蛰引发的现象级传播,正是“青海最大的价值在生态、最大的责任在生态、最大的潜力也在生态”的重要例证之一。

2025年6月2日夜间,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久治县的一名牧民在回营地的路上,发现大雪半掩着一只雪豹幼崽。久治县林草局救护人员连夜赶到现场对雪豹幼崽进行救护,发现雪豹幼崽处于昏迷状态,疑似因长时间未进食,体能严重透支,生命垂危。翌日,久治县林草局救护人员联系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将该雪豹幼崽带回西宁,对其展开全面检查。经过对症救治和悉心照料,小雪豹的炎症指标回落,身体状态明显好转,逐步恢复了正常的生命体征和自主进食能力。救治小雪豹的前后,恰逢芒种节气,因此小雪豹被取名为“凌小芒”。凌小芒的形象呆萌可爱,跟凌小蛰一样迅速被公众关注,并驾齐驱成为2025年度最受欢迎的青海明星动物。

2025年11月25日,玉树市公安局哈秀乡派出所接到辖区云塔村群众的求助电话,称有村民在村外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雪豹。派出所及乡政府工作人员迅速赶赴现场。11月28日,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专业人员将受伤的雪豹顺利转移到西宁的救护中心。经检查,该成年雪豹为雄性,年龄约5.5岁,体长94厘米,体重仅23千克,比正常的成年雄性雪豹体重偏瘦一半。长时间未进食物导致其极度消瘦、重度脱水,面部及尾部也有外伤。经过救护中心五天的输液治疗及营养支持后,该雪豹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

2025年12月11日,海北藏族自治州刚察县自然资源和林业草原局在泉吉乡救护了一只老年雌性雪豹,并于当日夜间移送至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经初步检查,该雪豹下门齿已全部脱落,犬齿磨损严重,体重仅30公斤,因其年老体弱,丧失了捕食能力。经过救护中心对其进行单独隔离康复,雪豹开始能自主正常进食、行走活动。因为这是一只进入老年期的雪豹,救护中心为其取名“凌不疾”,期望它没有疾病的痛苦,能够安享天年。

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救治了幼、青、壮、老不同年龄段的多只雪豹。按照这些雪豹的身体康复状况,有的放归至原来的栖息地,有的安居于野生动物园。红外传感相机、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技术、野外卫星监测等科技成果的运用,使雪豹救治的成功率大幅提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多年来,在彻底解决几千年来一直困扰人民的生存问题的同时,更传承古老的“天人合一,万物并育”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哲学,守护万物共欣荣的美丽家园。高原上曾一度濒危的雪豹、藏羚羊、野牦牛、鳇鱼、黑颈鹤等珍贵野生动物种群得以恢复,濒危等级降低。

2025年10月23日,在国际雪豹日到来之际,据青海省林草部门公布的数据显示,青海全省雪豹约有1200只,为全国雪豹数量最多的省份。

雪豹作为青藏高原古老的物种之一,在民间传说和地方志的记载中,皆能看到它存在的踪影。

青海省都兰县察汗乌苏镇有一个古老的山沟,名叫“瑟陇”。藏语中雪豹读“瑟”,“瑟陇”即“雪豹沟”的意思。这里是雪豹经常出没的地方,先民们很早就关注到了雪豹,并以雪豹命名地名。在天峻县内,分布在海拔3800米的卢山南坡的花岗岩表面的卢山岩画,是青海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卢山岩画凿刻年代自魏晋延续至唐代。岩画中的人物、动物、器具众多,雕刻技法精致,风格独特,其中就有不少是雪豹形象。三江源地区的玉树藏族自治州岩画分布也很广泛。当地研究岩画的学者拉日·甲央尼玛在黄河源头曲麻莱县巴干乡团结村一处岩画中,也发现了雪豹主题的石刻遗迹。画面上,一只雪豹在高处俯视其他动物群,雪豹身姿惟妙惟肖。这样的岩画不仅记录了古代栖居当地的雪豹,更透露出在此居住的古代先民早就发现了雪豹的艺术价值,并对雪豹进行过细腻的观察和艺术想象。玉树地区岩画中的雪豹,都是与牦牛、鹿、马、骑者一同出现的,可见在当地人眼中,人与万物是同欣共荣于天地间的。

《山海经》对以昆仑山为中心的神话体系中的西王母的形象描述是,“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西王母的形象中有豹的元素,可见在当时人们的认知中,豹已经是昆仑山地区的代表物种。如今,青海同仁市仍延续着将豹纹“移植”到人身上的风俗。同仁市的年都户村每年农历十一月初五至二十日,会表演一种名为“於菟”的祭祀舞蹈。这是青海地区人们在观察雪豹后,敬畏自然界英伟灵物而形成的舞蹈形式。表演者身上绘有虎和豹的斑纹,手舞足蹈穿行于村头巷尾。“於菟”穿行门口,被视为吉祥降临。

青海是生态大省,也是生态文学创作的重要之地,而雪豹在其中一直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一生奋笔疾书青海高地风物的诗人昌耀在他重要的诗作《河床》中写道:“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来。白头的雪豹默默卧在鹰的城堡,目送我走向远方。”诗行中这只鲜活的雪豹,眼神比黄河源头甘美清冽的泉水还清澈,是少年受到的第一个注目礼。

雪豹的频繁现身,为如今的青海生态文学提供了更为鲜活的素材。青海省野生动物救护繁育中心的副主任、曾任西宁野生动物园副园长齐新章长期主持雪豹救治工作。他不仅是野生动物救护、繁育的专业人员,更在工作之余把自己亲身经历的雪豹救治故事写成了文学作品。他曾以该中心人工繁育出的第一只雪豹傲雪的口吻撰写了《傲雪的公主日记》,在微博上更新发表傲雪的日常生活,点击阅读量高达8000万次。

2021年以来的雪豹救治,也引起了许多青海作家的关注。龙仁青长期书写青海自然生态文学,曾经为了观察雪豹,从年宝玉则到阿尼玛卿,从可可西里到昂赛大峡谷,几乎走遍了青海的山山水水,但是看到雪豹的概率却很小。他在西宁的住所距西宁野生动物园只有800米。2021年以来,青海救治的雪豹入驻西宁野生动物园后,龙仁青几乎每天都到动物园观察雪豹的救治与放归。由此,他创作了中篇小说《城里的雪豹》。小说以小雪豹“八斤”为叙述视角,讲述小雪豹失去父母后被牧人送到西宁野生动物园接受救治,最后放归至栖息地雪山之中的故事。作者生动细腻地讲述了青海地区救护雪豹的每个环节,表达了人与万物的有情共鸣。李静的小说《雪豹翻过山岗》则取意于雪豹相互配合生存的特性,讲述了两个少年因足球结缘,继而共同守护雪豹而产生浓厚的情谊,并在足球比赛中迸发出如雪豹般的拼搏、协作精神的故事。

祁建青的长篇纪实散文《雪豹》讲述了雪豹凌蛰的救治、放归及后续卫星跟踪的全过程,其中对雪豹保护工作者群像的刻画,饱含着作者对基层生态守护者的深情礼赞。雪豹保护政策实施后,雪豹种群数量提升,人兽共处模式优化,雪豹从“避人”转向了与人“温和共处”。马海轶的随笔《雪豹下山记》正是一篇讲述人类的生态保护对野生动物产生积极影响的作品。而以书写青海生态建设和自然资源为立会根本的青海省自然文学协会,还设立了聚焦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反映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态伦理的雪豹文学奖,引起了广泛关注。

除了文学作品,青海也涌现了一批优秀的生态影视作品。导演陆川的纪录片《西野》以西宁野生动物园动物保护工作者救助、放归包括雪豹在内的野生动物的日常工作为题材,讲述青海地区普通生态守护者的工作日常。早在2004年,陆川执导的《可可西里》便讲述了20世纪90年代初保护野生动物的英雄们与猖獗的盗猎分子殊死搏斗的故事。而在《西野》中,已经彻底解除了来自枪口威胁的野生动物因环境改善,数量增多,不少更是外溢到村落、城镇中,被生态管护员、野生动物救治人员救治后得以放归大自然。这些野生动物中就有雪豹。

已故导演万玛才旦编剧并执导的电影《雪豹》获得了多项国际电影奖项。电影从一只雪豹进入牧民羊圈咬死九只羊后被困在羊圈的意外切入,羊圈之外一系列人与自然的深层次的对话,与高原的山川风物、人文民俗、生态观一起,为自然生态的保护、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提供了新的方案。

摄影师鲍永清以祁连山国家公园为背景,历时数年精心拍摄的纪录片《雪山的呼唤》,记录了一只名为“央宗”的雌性雪豹及其幼崽“德吉”的成长故事,将高原旖旎壮美的生态景观和“生态青海”的绿色理念进行了全景式的传递。

雪豹也是雪山大地对摄影家们的最佳馈赠。在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里拍摄生态题材的青海摄影师们屡获国内、国际摄影大奖。李应平的《山巅隐士》《守护云端的雪豹》,更尕索南的《雪山之王》《温馨一家》,青美拉公的《奔》《博》等摄影作品将雪豹的雄健英秀、呆萌可爱一帧帧定格。

在美术作品方面,版画画家阿太创作的一系列雪豹版画,以及河湟地区的农民画、剪纸等艺术形式中的雪豹,令人印象深刻。如今,各种雪豹主题的艺术作品、文创产品成为青海在文旅推介、生态宣传、美术活动中不可缺少的IP主角。

雪豹的回归是生态文明建设成果的显现,文艺的参与是文艺遵从自然之道的印证。《文心雕龙·原道》早就提出艺术源于自然的观点:“傍及万品,动植皆文:龙凤以藻绘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雪豹天生带有“炳蔚凝姿”,与凝聚文艺工作者目光和心力的雪豹相关的文学、电影、艺术作品一道,收获了人们的喜爱。走进人间的雪豹,正在文艺中攀上峻岭,回眸雄视。

2026-05-15 □张 旼 1 1 文艺报 content83820.html 1 走进人间的雪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