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我曾多次重申自己的一条观察心得,即科幻文学其实是今天的“文学正典”。传统的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早已难以承载今日人类面临的科技剧变与生存困境,科幻作家正以勇毅的英雄主义担当起对生命处境的探问。2025年,在成都第二届“天问”华语科幻文学大赛成果发布会的致辞中,我也谈到,在已有与未知之间、生命与情境之间、科学与哲学之间、新故事与大故事之间,皆可科幻。“我们的科幻文学,就处在新故事的创制向大故事的建构发展的阶段,由我们的经验积累、写作理想和文学使命决定,最应有所作为的关键时期已经到来。”
从刘慈欣到陈楸帆,中国科幻作家始终将技术变革与人的价值、文明出路紧密相连,在算法、人工智能、基因编辑等前沿领域持续追问生命的去向。这种写作不同于西方主流文学对宏大责任的回避,而是重新接续了从托尔斯泰、雨果到海明威的方位感与方向感,在迷茫中依然寻找精神的锚点。当前,中国科幻已在世界范围内形成引领之势,不仅拥有坚实的创作队伍与平台支撑,在“史的研究”“诗的分析”“势的观察”三个维度也日趋完善。
当然,我也曾对科幻创作中存在的有幻无科、低龄化等问题,陈述过自己的担忧。如今回望,这份担忧可能源于自身固化的“经验论”。在密集阅读当下青少年的科幻作品后,我愈发清晰地重新认识到,每一代创作者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时代印记,青少年群体更有着专属于他们的人生经历与世界体察。
好的文学创作从来不是先有创作题目,再去拼凑人生经验。对于青少年而言,或许人生长度尚短,过往阅历尚浅,但这绝不意味着经验是一片空白。这代年轻人成长于全新的时代,拥有着前所未有的时代敏感,这份独特的感知力,就是最珍贵的创作源泉。
这代年轻人被称为“网生代”“Z世代”,不无道理。他们自出生起便与科技相伴,各类科技产品融入日常,全新的科技思维塑造着认知方式,这些科技产品如同新的器官、新的习惯,深刻且直接地影响着他们对世界的认知、对生活的表达。
数智交融让经验交叠,如今的青少年写作者比任何一代作家都更加“早熟”,这份经验早已深深走入心神、形同骨肉,成为创作中与生俱来的独特底色。没有过多传统创作的影响焦虑,没有沉重的创作桎梏,这正是青少年科幻写作最宝贵的优势,也让年轻的科幻创作拥有了探索飞扬的可能。
我们每个人都能切身感受到,人工智能在汇聚人类智力成果的同时,也显著地改变了人们的思维方式。网络热词的便捷化表达导致文学诗性淡漠,深度思考逐渐被图像化信息接收取代。AI速读、有声书、短视频名著解析等新型阅读方式,虽然提升了阅读便捷性,却难以让我们完整感受作品的深意与魅力。唯有沉心阅读,方能体会文学的真正价值。比如,我们只有深度沉浸式阅读《红楼梦》《万有引力之虹》等“大部头”,方能从中汲取处世智慧,激活想象力,提升审美素养。
面对当今种种变化与挑战,我愿意与年轻的科幻创作者们一同探讨,在全新经验的摄取与积累中,青少年科幻的创作路向。
——在我们习以为常倚仗主语、任由主体浊浪排空的时候,对正在建构新正典原则的科幻创作而言,客体之海的发现与艺术处理成为更切要的问题。当务之急是要勇敢找到创作中那些隐秘的巨型宾语。宾语意味着哲学向度和审美方位。宾语落实,才可去挖掘那些形态各异、彼此光影纠缠、极具生命力的具象表达。科幻创作从不是空洞的想象堆砌,而是要找到扎根于内心、联结着时代的核心意象,用具象的笔触勾勒出属于未来、属于当下的科幻世界,让每一个文字都有力量、有根基。
——年轻人笔下的新一代科幻文学,可以兼具崇高与深情,饱含勇毅与沉雄。科幻并非冰冷、遥远的叙事池,对生命的敬畏、对文明的坚守、对美好的向往是科幻作为文学必备的情愫。在科技硬核基础上,在天马行空的想象里,守住内心的赤诚,有温度、有情怀、有风骨、有力量,科幻认知的锋锐才有可能与文学故事的诚挚相互成就。
——科幻题材无比多元。无论是专注传承的文明科幻、彰显底蕴的文化科幻,还是聚焦本质的生命科幻、历经沧桑的情感科幻,亦或是险象环生的营救科幻、超前探秘的新质科幻、深究自我的认知科幻,以及直面现实的病变科幻、寻绎内核的价值科幻……都值得去尝试、去深耕、去创造。科幻创作需要不断破题,但并非没有大的边界。守住科技硬核的专业底色,坚持求真务实的科学精神,也许不必遵循“贴着人物写”的规则,但应塑造出丰满立体、护生悯命的整体形象。
科幻创作是科学逻辑、文学光谱、精神镜像的合体。青少年是科幻创作的未来,拥有着最新鲜的时代经验、最炽烈的创作热情。愿这样的创作始终一方面以这些与己相关的一切为直接创作养分,一方面以那种为伟大文明而勇于担当的英雄主义为创作动力,不断积累属于这个时代的鲜活经验,永远保持对未知的好奇、对彼岸的向往,激励自己不断向着未来、向着理想,诚恳写作、勇敢表达。
(作者系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