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是当下中国备受关注的类型小说之一,创作量极丰。究竟什么是优秀的科幻小说,见仁见智,各有所爱。在我看来,优秀的科幻小说应当有三个标准。
一是阐释当代前沿科学。科幻小说是以科学技术为基础的文学想象,阐释科学技术是其本体特征。科幻小说一般都在阐释科学技术,但是优秀的科幻小说一定是当代前沿科学的阐释者。纵观世界科幻小说的发展史,无论是黄金时代、新浪潮,还是赛博朋克,阿瑟·克拉克、弗兰克·赫伯特、菲利普·K.迪克等作家的作品之所以成为时代的标识,不在于他们的想象力多么丰富,而在于他们所关注的科学技术的前沿性,在于他们在太空探索、心理科学、网络信息等时代前沿科学阐释中展示的人类生存状态,并从中显示出科幻小说的时代引领性。
研究前沿科学对科学家来说是挑战,阐释前沿科学中的人类生活对科幻小说创作来说也是挑战。0到1是创新,1到10是惯性,只有创新才能产生经典,而前沿科学的阐释才能给科幻小说经典的产生提供最大的可能。刘慈欣在2024年第八届中国科幻大会上曾说:“随着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空间探索等前沿科技的发展,科幻文学的素材和深度正在不断丰富,这不仅为科幻文学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还对科幻创作提出了新的挑战和要求。”确实如此,当下世界科学发展正在进入新的时期,这给科幻小说的创作提出了新的挑战和要求,也给科幻小说经典的产生提供了新的机遇。
二是具有科学思辨与科学逻辑的科幻想象力。科学思辨与科学逻辑是科幻小说姓“科”的根柢。我们认为,天瑞说符的网络小说《我们生活在南京》属于科幻小说,是认可小说具有科学思辨与科学逻辑。1887年,海因里希·鲁道夫·赫兹在实验室完成了电磁波实验,证实了人工电磁波的存在。小说里写道:“这一天,人类有意识地朝宇宙主动发出了第一道电磁波。”这道电磁波尽管很微弱,但它还应该存在于天地之间。于是,小说所构想的时空穿越就有了科学思辨与科学逻辑。
同样是时空穿越的想象,猫腻的网络小说《庆余年》则属于玄幻小说,因为小说中的时空穿越是精神玄想。科幻小说当然需要想象力,想象力是科幻小说的精神脉动,但绝不是文体标准。这个看似基于常识的认知,却是当前中国科幻小说研究与创作需要辨析的问题。一些研究者认为,人类的一切想象都将被科学证实,所以玄幻就等同于科幻。这样的观点在玄幻小说研究者和作家中很容易得到认可,不能说它不正确,因为人类对科学的认知无穷尽,也许今日的玄想就是明日的科幻。例如人脑机接口,10多年前也许就是玄幻,但在当下正成为现实。但是科幻小说创作却有基本的文体要求,那就是想象力的发生机制。这个发生机制就是科学思辨与科学逻辑。科幻小说的科学思辨与科学逻辑可以是既有的得到科学认证的科学知识,也可以是具有探索形态的科学推理,当然也可以是创作者所设定的科学推断,但无论是什么形态,科学思辨与科学逻辑都清晰可见。如果小说没有科学思辨和科学逻辑,只有想象力,这样的想象力再丰富,也只能说是玄幻小说。想象力并非只有科幻小说独有,所有的文学创作都需要想象力,发生机制却是文体认知的基本标准。科学思辨与科学逻辑是科幻小说的认知标准,如果去掉科学思辨与科学逻辑,科幻小说也就不存在了。如果只看到想象力,而看不到发生机制,那就是本末倒置。
三是具有深刻的人生思考。将人置于小说的中心,并进行深刻的人生思考是世界科幻小说发展的总体趋向。新浪潮和赛博朋克中的科幻小说之所以能够引领科幻小说的新时代,是这些小说将人和人的生存状态置于小说呈现的中心。刘慈欣的小说被认为与世界科幻小说接轨,是因为他的每一篇科幻小说几乎都有现实的哲理思辨。
优秀的文学作品都有深刻的人生思考和社会思辨,并努力将读者引入历史和哲学的空间,但是不同的文类有不同的思考路径和思考空间。科幻小说是以人类为单位在宇宙中进行生存思考,它思考的是人类所生存的星球的过去、当下与未来,思考的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起源、现状和消亡。所以说,科幻小说的思考是地球思考、人类思考和人类与宇宙中的他者关系的思考,并从中寻求一些规律性的问题。科幻小说的人生思考的路径是基于科学思辨与科学思维的科学推导。与其他文类关注“好与坏”的社会批判性思维不一样,科幻小说关注“能与不能”的生存思维。以近年来受到世界科幻小说研究界认可的俄罗斯作家谢尔盖·卢基扬年科的《星星是冰冷的玩具》和韩国作家金草叶的《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为例,两部小说最后的哲学指向都是“现存即最好”。《星星是冰冷的玩具》的科学思维是让“几何学家”“暗影”“地球”三个星球在宇宙中碰撞对比,得出了成长中的地球是最好的星球的结论。《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的科学思维是在变与不变的科幻想象中得出当今的社会环境是最适合于现时的弱势群体的生活环境。
在众声喧哗的时代,成长为优秀的科幻小说家并不容易,需要具有认知当代前沿科学的敏感性、掌握科幻小说创作基本规律的原则性以及成为哲学家的可能性。中国科幻小说能否在世界上占有重要位置,不在于创作量有多少,而在于作品有多优秀。对于这一代科幻作家而言,时不我待,机不可失。
[作者系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百年类型文学传承创新与海外传播研究”(项目编号:25&ZD077)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