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植根本土传统神话资源的国产动画精品不断涌现,依托数字视听艺术实现了对经典神话的再现、重述与重构,这些作品既推动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时代精神的深度交融,也契合了当代人的精神追求与情感寄托。本期圆桌对谈邀请《中国奇谭2》主创代表及青年学者分享创作故事,共同探讨数字时代中国神话传承创新的发展路径。
——编 者
郁旭映(香港都会大学人文、语言及翻译系主任):2023年的现象级动画IP《中国奇谭》所掀起的中式奇幻热潮,具有长远意义。2026年元旦,《中国奇谭2》在哔哩哔哩平台正式上线,上线次日播放量就已突破千万。在《中国奇谭》系列从第一季走到第二季的几年内,AI技术加速迭代,创作环境也因此发生改变,观众群体的审美偏好和内容口味更是持续分化。相较前作,《中国奇谭2》在主题表达与艺术形式上进行了更深入的探索,内容也更加复杂和多义,既有对传统神话的当代重构,也有对现实议题的隐喻回应。这两季之间有哪些“变”与“不变”?在创作精神上,如何一脉相承?
陈廖宇(《中国奇谭2》系列总导演):就创作而言,我们更多地寻求“变化中的不变”。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创作的技术工具如何不断更新,创作中最能打动人心的部分是不变的。那些让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经典作品,即使过了30年、50年甚至100年依然能够打动我们,是因为其中有贯穿始终、历久弥新的内核。
从创作体会来看,不变的首先是对自身生活体验的挖掘。在《中国奇谭》系列中,不管是古典还是现代,或者奇幻虚构的故事,根源都来自于每个人的生活体验。第二,是每个创作者真实情感的表达。无论在哪里,每个人的生活都不相同,每个地域都有自己的文化特点。但我们每个人的喜怒哀乐,为何痛苦、为何欢乐,本质上都是相通的。所以在创作中我们非常在意一件事,就是每个导演在讲故事时,都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个故事背后传递的真实情感是什么?第三,《中国奇谭》系列无论是画面、造型、色彩还是音乐,都非常注重中国本土传统文化中可传承的元素,看重艺术语言和文化元素的本土化表达,体现一种我们心目中的中式美学。从我的角度来看,从第一季到第二季,以上三点基本是不变的。
说到变化,当我们完成《中国奇谭2》后,AI已经非常现实地摆在我们面前了,有人会不断反问我们:你们写的这些故事,是否可以用AI来实现?今天,我们还没有确切的答案。AI或许会为我们带来新的创作空间,但我相信前面提到的那三点——那些源自于人本身的很多东西,可能并不会轻易被替代。不过在后续的创作中,我们仍然愿意尝试包括AI在内的所有新的表达方式和方法。
杨 木(《如何成为三条龙》导演):在参与两季的过程中,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正在用独特的艺术语言表达对当代生活的观察,而且第二季比第一季向前迈进了更大一步。尽管大家关注的主题和表达方式多样,但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真诚而独到的生活观察角度。因为艺术创作本身需要表现生活、理解生活,如果脱离了这个环节,很难找到真诚的动力。即便在当前AI对整个行业面貌产生巨大冲击的前提下,我认为即使有AI的强大助力,你可以轻易地用较低成本完成精致的东西,但作品的内核和内在动力仍然极大程度上依赖于对生活的表达,这一点短期内不会改变。
方言作为一种叙事
龚咏诗(香港都会大学人文、语言及翻译系助理教授):在《中国奇谭2》的几部作品中,将方言融入动画叙事成为一大鲜明特点。在创作过程中,这些方言的设计是如何考量的?是否有意通过方言来强化地域特色或人物性格?
陈廖宇:其实方言在电影或电视剧中很常见。但在《中国奇谭2》的创作中,我们围绕是否使用方言经历了一场充满犹豫甚至矛盾的探索。在制作《拜山》时,直到最后阶段我们还在讨论:到底是用普通话,还是用带有客家或香港口音的普通话?有些电影中使用方言主要是为了制造喜剧效果,但在另一些作品里,方言本身就是叙事的需求。最终我们决定采用多种方言,让方言成为故事的一部分。比如,《拜山》中人物打电话时说客家话,这种语言会让主人公产生本能反应:他本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人,却在另一个地方长大。因此,语言造成的隔阂本身就成了叙事的关键。
张俊杰(《拜山》导演之一):方言的使用服务于情感投射。我回老家拜山,第一个感受就是语言不通,因此对周遭环境的陌生感非常强烈。尽管很多其他方言区的观众听粤语和客家话感觉差不多,但对我而言,两者的区别非常大。当初在创作《拜山》时,我很想尝试喜剧表演。但是否要使用方言,我也没有太大信心。在导演团队的鼓励下,我决定大胆尝试。他们认为,用普通话翻译并配合字幕,观众也能理解其中的含义,而且这种陌生感恰恰是影片想要表达的主题之一。
周 旭(《拜山》导演之一):在选择方言时,也要考虑语言中的文化因素。有些情节用当地方言来表达会更加精准,也更能传达情绪。尤其在讲述客家人故事时,只有使用方言才能更准确地传递角色的真实情感。如果全部换成普通话,观众虽然能理解内容,但在情感上会有割裂感,因此需要在这方面更加用心。另外,我们也真心希望方言能够继续传承和发展下去。
杨雅词(《今日动物园》导演):《今日动物园》选择方言,是在决定采用伪纪录片的形式时,希望呈现出一种“素人感”。基于角色的特点,我们选择了相应的导演和配音演员,并且要求他们录制成更贴近日常说话的样子,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影片中大家提到的方言感。具体来说,方言的使用还是根据题材和故事来定的。在挑选有素人感的声音时,我们也测试过方言味道非常重的版本。后来做了调整,把方言的使用程度往回调了一些,更偏向普通话,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一种带有方言味道、但整体上大家都能听懂的平衡状态。
让故事像种子一样生长、成型
郁旭映:有观众看过《中国奇谭2》后评价说,没想到国产动画能把现代人的孤独与温暖讲得这么透彻。无论我们身处何地、说着怎样的方言,都对那些故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各集的主题是如何选定的?是先有了明确的主题再去创作,还是在创作过程中自然生发出来的?
杨 木:《如何成为三条龙》是带有现实色彩的设定。原本设计的一个版本的结尾是,故事里的三条蛇最后上了天,天上的人问:“你们三个来了,已经是龙了,那你们打算做什么工作呢?”结果发现天上只有三根柱子空着,它们就被安排盘在柱子上。这又太现实了,于是我尝试了更接近“浪漫主义”的结局。所以三条蛇最终的结局是:它们虽然没有成功,但就像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一样,还在坚持和努力,还有下一步的目标。
陈廖宇:一开始就把主题“定死”,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很容易不自觉地“说谎”,会下意识地去美化自己对生活的认知,这样的创作往往容易失真,尤其是短片创作。短片创作应该像种子一样,一边生长、一边成型。创作者当然需要有大致的方向。但在创作过程中,随着素材不断积累,会发现那些反复在作品中呈现的东西,往往是你潜意识里最真诚、最想表达的信息。这样的内容才更适合作为真正的主题。所以我们一直在边创作边调整。我相信,那些真诚的作品,往往才最能打动人。
张俊杰:“主题先行”的“主题”可能更像是一个问题,而非一种结论。在创作过程中,我给自己提出了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我父亲要带我去拜山?这个行为背后的意义是什么?这些疑问一直伴随着我。后来慢慢长大,也像很多从其他地方来到香港的人一样,去重新认识自己的故乡。我特别希望在创作过程中能够去探索这些问题,比如,去听更多的客家话,去了解更多关于家乡的事情。逐渐发掘自己的过程,才是最珍贵的。我希望观众能带着问题或者思考离开,而非一个具体的结论。
周 旭:《拜山》其实关注的是当下年轻人的生存状态和现实境遇。我们结合了当下年轻人的特点,把主角内心的困惑融入到故事当中。在策划这种现实感的时候,也必须考虑到整体的叙事大局,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和社会语境。
陈廖宇:如何从现实中获得灵感,再将其一步步延伸为一个完整故事,对创作者而言是永恒的课题。每个人都会有灵感枯竭的时候。正因如此,保持感受力才显得格外重要。我有一个体会:当我们急着解决眼前某个问题时,最重要的灵感往往不是从这个问题本身来的,而是来自过去某个看似毫无关系的场合,某个念头、某次经历、某个印象,突然就冒了出来。所以我经常把人脑比作一台电脑,平时我们需要“无目的”地去储存、去感受很多东西。这些看似无关的内容恰恰是日后有目的地解决问题时的灵感来源。什么是灵感?灵感是往往出现在正常轨道之外的顿悟。要避免灵感枯竭,最好的做法是平时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愿意关心,别让自己活得太工具理性、太功利。
周 旭:灵感除了主要来源于日常生活和工作。在和别人沟通的时候,我也会从他们的聊天中吸收很多养分。多与别人交流,建立人与人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有时候大家聊着聊着,突然有人提到一个话题,你瞬间被点到了,就会觉得这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创作方向。
胡 睿(《耳中人》导演):具体而言,我会采用“化整为零”的观察记录法。我会找几个大白本子,用来画素描或者速写,记录下每天我看到的有趣的事。比如,在地铁里看到一个人很胖,下巴特别圆,我觉得他像一条大鱼,就会立刻记下来、画下来。再比如,在地铁里,有些人特别好动,我就会觉得他们好像在跳一种奇怪的舞;或者有人抓着地铁栏杆的把手,在我眼里就像在舞台上跳舞,那个栏杆就是他的舞台。总之,我从自己的日常观察中真实记录。如果每天记一点,一年下来就会积累很多素材。说到底,创作源于记忆,记忆里有多少信息,随机组合起来,就成了灵感最基础的优势。
讲好神话里“人的故事”
郁旭映:在当代跨媒介叙事中,神话的再创造面临着受众“审美期待”的挑战:有的寻求颠覆性表达的创新诉求,有的则是希望维护神话的“原真性”。面对这种接受美学上的张力,你们如何确立改编的边界?在方法论上,又该如何连接神话元素与现代语境?
杨 木:关于神话元素的运用,《西游记》和《封神演义》是巨大的宝库。好的作品往往能在经典IP中找到不同的视角。比如,《小妖怪的夏天》和《浪浪山小妖怪》从一个“小妖怪”的视角出发重新书写经典故事。所以真正打动人的往往是那些意想不到的切入点。神话改编很难的一点在于,题材资源是差不多的,如何拉开差异,不让观众觉得“怎么又是它”,才是关键所在。我自己是从传统民俗故事中寻找灵感,并回到我熟悉的北方的民俗体系。比如《如何成为三条龙》中,有东北的“五仙”,还涉及了东北民俗中“讨封”的概念。通过这种表达,希望一些地方性的民俗元素可以被更多人关注和讨论。我们使用傩戏元素时也是如此。当把民俗元素有机地融入到片子里,观众看到后会觉得“这个东西看起来很有趣”,就会自发产生了解和研究的兴趣。
胡 睿:对传统神话元素的应用,还可以用“藏”的方式来表达。比如,《耳中人》改编自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也与《牡丹亭》形成了互文,同时还隐藏了一个“永平三年”的细节,来源于志怪小说《阳羡书生》。为什么要把这个细节放到《耳中人》里呢?因为在创作过程中,我常常会有一种“忽有故人上心头,回首人间已是秋”的感觉。所以用这样的小细节代表一种“时刻”,是那些潜藏在时间深处、你无法调动主观意识的瞬间。这可能是一部作品最容易打动人的地方。只是不能刻意地去表达,要把它“藏”起来。
陈廖宇:第一,不要试图去讲一个让所有人都喜欢的故事,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非要让所有人都喜欢,就得不断降低门槛、削去棱角,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毫无特点。第二,所有神话故事,最终都必须是“人的故事”。神话只是手段和形式。很多神话题材的作品,虽然很华丽、特效很足,但无法触动观众的心。因为它们只讲了神话里“角色”的故事,而不是“人”的故事。脱离了人的情感和处境,很难引起共鸣。而且,无论故事背景是古代还是神话世界,它们本质上都应该是“今天的故事”。只有讲述当下、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才能真正打动观众。中国有丰富的神话资源,但很多创作者沉迷于神话本身的世界观、内部规则、法术体系,把这些当作故事的主体。观众看一两段可能会觉得华丽、炫目,但看久了就会疲惫。尤其是,它虽然好看,却跟“我”没有关系。
所以故事都必须是“人的故事”,以及“当下的故事”。“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话对故事创作而言,是应该提倡的。虚构的故事要传递的是真实的情感和对当下的观照。无论时代怎么变,属于人本身的经验不会轻易被替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