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岂曰无声?河山即名!”

——评小说《沉默的荣耀》

《沉默的荣耀》,卢敏、张玉等著,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5年10月

□张晓媛

随着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热播,静谧的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迎来了络绎不绝的人群,他们往往会在纪念碑前驻足良久,瞻仰镌刻其上的碑文:“岂曰无声?河山即名!人有所忘,史有所轻。一统可期,民族将兴。”

作为影视同期书,《沉默的荣耀》同样聚焦于1949年至1950年间台湾隐蔽战线的生死斗争。把原剧本改编为小说后出版,正是试图用文学的笔墨,回应这面石碑上那悲壮的诘问:如何为“河山即名”的宏大叙事,还原史实,重塑真相?如何为“人有所忘”的无奈现实,标注过往,坚定未来?这构成了本书最核心的文学站位,也成为检视其成败的关键尺度。

本书通过书写,为那些应该被铭记的群像赋形、赋声、赋魂,重新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唤醒其响彻长空的声音。那么,它是如何做到的?让我们在这本书里找找答案。

于历史褶皱中感知温度

让一座历史丰碑温润亲切,需要找到那个最具张力的截面。本书刻画了两场重要的告别:一是吴石将军赴台就职前夕。当时一边是胜利在望,一边是继续涉险,孰易孰难,不言自明,但是吴石将军毅然决定携妻儿出发。他俯身教儿子写字,慈爱郑重;面对女儿的不解和反驳,默默离开;把头枕在妻子膝间时,几多歉疚和感怀,欲说还休。另一则是朱枫最后一次离开家时,看着还在酣睡的外孙,摸了摸孩子的脸,把行李箱里大部分新台币藏进小外孙的摇篮褥子下。其实她正在看似平常的日子向家人做最后的告别,明知若推开家门,定是有去无回,可肩上的责任仍让她怀着必死的决心转身离去。

在这些凝固的瞬间,他们得以重获真实和丰盈。他们是父亲、是外婆,和钢铁意志并存的是柔软与深情,也有着常人的眷恋与不舍。他们已拥有幸福美满,却仍要为普天下人皆得安康拼死一搏。他们望向的前路,并不明朗,甚至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凶险,但却无怨无悔,用身体铺成通往胜利的路。读者也不是在旁观一个传奇故事,而是在陪伴老朋友度过生命中的那段艰难岁月。在具体而微的共情中,我们从历史的褶皱中触摸到了真实的温度。

于详尽史实中打造硬度

情感的激荡需要坚硬的基座,动人的讲述需要可信的支点。历史叙事的天平,常倾向于宏大的结论,而具体的姓名、鲜活的身影,在时光的流转中极易湮灭,化为档案中简单的代号,或是纪念碑上的几笔刻痕。文学的价值,正在于厘清这种模糊,将历史的细节一一打捞描画,从而再现细腻与恢宏。

本书的庄重,源于一份可贵的澄明史笔。作者以近乎非虚构的方式展开此书:大部分人物均用真名,大部分情节皆有历史档案、学术研究及家属回忆支撑。从福州的决策到台湾的周旋,从香港的筹划到舟山的壮烈,地理空间的转换精确可考;从高悬的布防图到街头的香烟摊,从介寿馆的会议室到吴公馆的餐桌边,生动的时代现场呼之欲出。这种对历史肌理的忠实摸排与还原,为这部作品奠定了令人信服的真实性基底。

比史实铺陈更进一步的,是叙事逻辑的自洽通顺。小说清楚地描绘出人物每一次行动背后的风险衡量、心理博弈与信仰源泉。这使得牺牲不再仅仅是一个令人惋惜的悲情符号,而是在具体历史情境中,一种经过理性权衡、反复思量后仍然矢志不渝的高尚情操。这份叙事的严谨清明,是那些默默前行的先烈得以被后世主动理解,而非仅仅被动感动,并最终获得由衷敬仰的重要前提。

于举重若轻中拓展宽度

谍战题材一直长盛不衰,受到市场和读者的欢迎,或明或暗、你追我躲,出人意料的故事情节和层层递进的任务设定,可以让读者手不释卷地读下去。本书就体现了谍战类型程式的高度熟练运用。作者通过密集的“任务—危机—解除”单元的堆叠,不断推进剧情,维持了叙事中最可贵的节奏与呼吸感;通过限知视角制造的信息差,让读者始终悬着一颗心,欲罢不能。例如开篇不久台大医院门口接头的段落,简单、紧凑,扣人心弦,篇幅不长,但我方的英勇无畏、对方的狡黠凶残都已得到充分展现。

然而,这种看似轻盈的写作绝非取巧地迎合。恰恰是可读性的提高,让叙事在不知不觉中裹挟了读者,达到一种默契的同频。当读者代入其中,与主人公同喜同忧,那处境的艰难才会更加扑面而来。书本身的“好看”,并不会消解历史的沉重,而是更加具体地描画出阴霾的漫卷和山峰的棱角,才能令读者慨叹他们竟能如此从容不迫。这便完成了一次庄严的“以轻运重”,用最吸引人的故事通道,将读者引至最肃穆的精神殿堂,于是让整本书拥有了一种直抵人心的叙事感染力。

于隔空共鸣中抵达深度

阅读的终点,恰是共鸣的起点。当我们合上最后一页书,望着窗外早已熟稔的街景,一定会有一种深深的感慨涌上心头。当我们一粥一饭、一丝一缕地度过盛世的平凡一天时,书中那些闪着光泽的名字,那些关于勇气与牺牲的抉择,依然如石投心湖,令我们震颤不已。它会让我们不自觉地反观自身,乃至扪心自问:若置身其时,我当如何,我会如何?

这种不受时间限制的追问,直指内心最深处,仿佛能看到并未远去的历史中,那些也有过犹豫、焦虑,最终却义无反顾的身影。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纪念碑上冰冷的名字,我们和他们,成为心有灵犀的知己,隔空相望,心弦共振。

这样永恒的命题,也正体现了历史书写最高贵的使命:它不是刻板地复述过去,而是在每一个读者的此刻,即时植入一颗精神的芯片。若时光再推移,记忆渐褪色,它会提醒我们停下来,认真看看来路,继而在喧嚣绚烂中,辨认出那些无言却磅礴的名字与我们自身不可分割的潜在联系。

正是对生命温度、历史硬度、叙事宽度与精神深度的四重锻造,使本书出色地完成了一次为沉默者“正名”的文学仪式。它让舍生取义从抽象的信条,化为可感可触的生命现场;它证明了严肃的历史书写,其力量恰恰源于对生命个体的深切凝视,以及对叙事艺术的精到运用。由此重新建立起历史与当下的精神桥梁,让今天的我们心生追随的向往,让“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震撼在每一位读者心中久久回响。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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