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松
西双版纳在云南省的最南端,位于北回归线以南的热带北部边沿。这里保存了完整的热带雨林生态系统,被称为“植物王国”。“西双版纳”是傣语。“西双”是“十二”;“版纳”是“千块稻田”,直译的意思是“十二千块稻田”,有些拗口,应该是旧时的赋税行政单位。但在古傣语中,这里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勐巴拉娜西”,意思是“理想而神奇的乐土”。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首府是景洪市。当地朋友告诉我,关于景洪,有一个传说。当年,傣族首领叭阿拉武畋猎时,天神化作一头金鹿,引着叭阿拉武追到一片平原。捕获这头金鹿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他们却迷失了归途。于是,众人就在这里开荒建寨,命名为“景洪”,意为“黎明之城”。
我对傣族人的生活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很多年前,天津的一位音乐家曾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的以傣族人的生活为题材的歌曲。之后,这首歌还被改成更加优美动听的葫芦丝独奏曲。那时,我在一本艺术杂志当编辑,曾采访过他,后来也成了朋友。他曾对我说起,他心目中的傣族人的生活,是皎洁的月光、安静的吊脚楼,还有竹林里传出的葫芦丝和口弦的声音。后来,这位音乐家去世了。我每当听到这首乐曲时,就会想起他。
也正因如此,这次驻村,我是带着想法来的。
西双版纳除了景洪市,还下辖勐海和勐腊两县,一共有13个世居民族。面对这样大且少数民族传统文化的积淀又如此丰厚的一片区域,为避免管中窥豹,这次驻村,我决定采取动态的方式,且驻且走,在“驻”和“走”的过程中,再有侧重。
首先是到勐海县。
西双版纳是傣族自治州,我发现,这里的很多地方都以傣语命名。“勐海”也是傣语,意为“勇敢者居住的地方”。这里是西南边陲,位于横断山系纵谷南麓,在澜沧江西岸。
南糯山·姑娘寨
进了南糯山,沿山路一直往上,就是姑娘寨。这里云雾缭绕,漫山遍野都是茶树。
姑娘寨属格朗和乡南糯山村,在南糯山中部,海拔1555米,年平均气温16摄氏度,很适合种植茶叶、水果和粮食等作物。村人的方言是哈尼语,常用语言是汉语。村民的主要经济来源就是种植茶叶。据当地人说,姑娘寨是哈尼族的先民从墨江迁徙到南糯山后,建起的第一个寨子,已有数百年历史,所以,被视为南糯山最古老的寨子。这个寨子今天看来并不大,却是南糯山里村寨的发源地。山里的寨子,大都是从这里逐步分迁出去的。
哈尼族的嘎汤帕节,是哈尼族最隆重的节日。在7月(农历六月)属牛的这天是耶苦扎节,也叫“秋千节”。起初,我对某一天“属牛”不理解。后来才知道,哈尼族传统历法不使用公历或农历,而采用十二生肖推算日期,年、月、日都以十二生肖循环命名,每“十二”是一个周期。所以,每月就会出现两次或三次“牛日”。
我一直对“姑娘寨”这个名字感到好奇。再一问,果然有来历。
相传,在遥远的过去,这里的人还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寨子里常有野兽袭扰,也被外面的势力觊觎。按他们当时的习俗,女孩子到15岁就要行成年礼,然后被族里的长辈安排婚配。但寨子里有一个叫“阿批玉乐”的姑娘,却喜欢舞刀弄棒。别的女孩学纺织刺绣时,她总跟着族里的猎手在山林里骑马射箭。到成年礼这天,族老们按惯例问她婚配的心愿,她却说,我不嫁人。族老问她为什么。她看着远处的山林说,我要守护我的寨子。
族老们一听惊愕了,在哈尼族,还从没有过这样的女孩。
后来,阿批玉乐果然一直独身,白天和男人们上山垦荒、修筑寨墙,夜晚带着弓箭,和猎手一起在寨边巡逻。在一次次驱赶野兽袭扰和与外敌的搏斗中,阿批玉乐表现得比男人还勇敢,不仅有号召力,也渐渐成为寨子的首领。就这样,她真的实现了当初的诺言,为保护寨子,终身未嫁。这个寨子过去叫“旧寨”,后来为纪念她,才改叫“姑娘寨”。
这个晚上,我站在寨子里的一面崖坡上。悬在头顶的山路,不时有开着大灯的车辆驶过,像在云雾缭绕的夜幕中飞行。仰头看时,发现南糯山的夜空竟然很亮,飘着的云朵是透明的,映得星光也暗下去。这时,我又想起当年的那位音乐家朋友。我这才明白,他在那首歌里,为什么一直在写月色。月光下的竹林里,竹叶确实会闪着透明一样的光泽。
这是来驻村的第一晚。我想,在后面,我还会一直被这月光引领着……
曼袄·曼中村
曼中是自然村,属曼袄村。这里是坝区。所谓坝区,是指地势相对平坦、开阔的山间盆地或山谷平原,一般是由河流冲积或地质构造运动形成的。
这次来曼中村,是要见一位章哈歌手。
章哈是傣族一种古老的说唱艺术,用傣语表演,融合朗诵和歌唱。曲调称为“章哈调”,用五声音阶。内容包括山歌、情歌、祝福歌、祈福歌以及长篇叙事诗,最著名的作品是召树屯与喃木诺娜的爱情传说。伴奏乐器主要是傣族的拉弦乐器“玎”和吹管乐器“筚”,分别对应的是“哈赛定”和“哈塞筚”两种演唱风格。演唱章哈的歌手,也叫“章哈”。
2025年8月,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傣族史诗《召树屯与喃木诺娜》在曼中村完成了数字化采集,由省级非遗传承人章哈歌手玉叫主唱,完整记录了6种章哈唱调与传统乐器的演奏。我这次来曼中村,也就是要见这个叫“玉叫”的女孩。按傣族的传统习惯,一般男人名字前面会有一个“岩”字,发“ái”的音,女人则有一个“玉”字。起初,我以为是姓氏,后来才知道,这只是性别的一个前缀。玉叫30多岁,性格很外向,看上去不仅精力充沛,也很干练。她自幼学习章哈,6岁就师从省级非遗传承人岩帕,可以说是“童子功”。现在,她不仅已是章哈的州级传承人,2023年也被认定为省级民间文学非遗传承人。
玉叫和我一见如故。她笑着对我说,现在,她专注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召树屯与喃木诺娜》的传承工作。这些年,她牵头成立了勐海县章哈演唱传习所,并担任队长,已培养了一千多名学员。在我的要求下,她为我演唱了一首章哈。我虽然不懂傣语,但也能感觉出其中的神韵。她告诉我,这是即兴唱的,是对远方的客人表达敬意和祝福。
玉叫自豪地告诉我,当年8岁时,她就登上了央视舞台,成为西双版纳第一个参加央视节目的小章哈。2014年,她发行了首张章哈专辑。她还曾赴意大利,参加世界少数民族文化的交流,在交流活动上,用即兴唱诵的方式传播傣族文化。
玉叫不仅致力于传承傣族的传统文化,传唱章哈,竟然还是勐海县一家茶业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这让我大感意外。她创新提出“章哈+茶产业”的融合模式,以茶产业反哺非遗传承,实现了文化保护与乡村振兴的双赢。现在她的家,是一座有着综合功能的傣族风格建筑,融茶产业、民宿和章哈文化于一体。在一楼的中心位置,还有一个舞台,灯光音响一应俱全。她告诉我,这个舞台不仅用于章哈的展示,也经常举行大型的舞台剧表演。
这时,我已经把《召树屯与喃木诺娜》牢牢地记在心里了。
曼扫·曼召村
来曼召村之前,我一直有一个误解,以为傣族的先人,只是在贝叶上记事。
历史上的傣族人,确实用贝叶记事。贝叶是贝叶棕的叶子。这种植物在傣语里叫“锅兰”或“戈兰”,是一种高大的乔木,叶片长且宽大,经过特殊处理,可用于刻写文字。著名的“贝叶经”,就是由此得名。它不仅记录了佛教经典,也有傣族的天文历法、社会历史、医学医药、文学艺术和各种法规等。可以说,一片叶子,承载了一个民族千年的文明。贝叶经也被称为刻在贝叶上的傣族文化“百科全书”。我曾在一个寨子里尝试过在贝叶上刻字。这是一种神奇的体验。在傣族朋友的指导下,我用傣语歪歪扭扭地刻下一句话,然后用传统的颜料轻轻涂抹,字迹就清晰起来。这个朋友告诉我,这句傣语是祝福的意思。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傣族人竟然也有手工造纸的传统技艺。
这次到曼召村,就是要了解这个技艺。
曼召村民小组属曼扫村,也在坝区。这个寨子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曼召”,傣语的意思是“萌芽寨”。这里是傣族手工造纸的发源地。这种技艺已有八百多年历史,2006年,已被纳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现在村寨的经济除农业外,就是以造纸为主。仅傣纸产业这一项,年产值就在900万元以上。在寨子里的一个作坊,我见到两位传统的造纸工匠。这是姐弟俩,姐姐30多岁,叫玉坎恩;弟弟20多岁,叫岩叫。我发现,他们两人的性格正相反,姐姐性格外向,很活泼;弟弟虽然高高大大,却有些腼腆。
我跟两人开玩笑说,你俩的性格换一下就好了。
弟弟岩叫告诉我,制作传统傣纸的原料,是用一种构树的树皮。由于这种树皮具有纤维的特殊性,所以做出的纸张不仅韧性好,透气性也很强。他还特意带我来到作坊的外面,看这种构树。我这时才发现,在作坊的周围竟然种满了这种植物。但我也有疑问,制作纸张是要用大量树皮的,这些树剥了皮,会不会死?岩叫告诉我,不会,构树的生命力很顽强,而且剥树皮也有技巧,只要不是环状剥,它就会随剥随长。
然后他笑了,说,所以,我们傣族人有个说法,剥了再长,生生不息。
姐弟俩又带我来到造纸的工坊,演示制作的过程。这要经过11道精细的工序,稍有马虎,就可能影响纸张的质量。在作坊后面的庭院里,一个个巨大的方框晾晒着做好的纸张。其中最大的一张,几乎有几米乘几米——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纸张。这种纸做出来,客观地说,当然和我们今天用的比如A4纸不一样,显得很粗糙。但也就是这个粗糙,却有另一种味道,体现出久远的年代感。这时,我突然有一个想法,其中的一种树皮纸很有特色,也非常漂亮,也许回去,可以帮他们在天津寻找一下销路,打开在那边的市场。
于是,我把这件事牢牢地记在心里了。
曼夕·下寨村
曼夕村在勐海县的西南。这里海拔低一些,约670米,年平均气温21.9摄氏度,年降水量1220毫米,很适宜种橡胶。这是布朗族和彝族混居的村寨,以布朗族为主,分上寨和下寨。布朗族是云南省特有的民族,虽然没有自己的文字,却有着丰富的口头文化。在曼夕村的寨子里,至今还保留着丰富的布朗传统文化,如布朗弹唱和布朗玎乐器制作等。
这次来曼夕的下寨,就是奔着布朗弹唱来的。
布朗弹唱的主要伴奏乐器是布朗三弦,也叫“得玎”。在布朗语中,“得”是弹奏的意思,“玎”是琴,合起来就是“弹奏的琴”。这种布朗弹唱,一般是用于情歌对唱和节庆的歌舞表演。2008年,已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来下寨,是要见两位布朗弹唱的歌手。这是一对夫妻,女的叫玉坎拉,男的叫岩温仑。我来之前就已听说,玉坎拉是一位著名的布朗族歌手,也是省级非遗传承人。当年,她的母亲就是当地远近闻名的歌手。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在她的记忆里,那时每到农闲,她家的院子里就会坐满来听歌的村人。她从很小就跟着母亲学艺,非常刻苦。布朗弹唱有“索、甚、拽、宰、团曼”5种基本曲调,她16岁时已全部掌握,可以自己编歌演唱,到18岁时,就已正式登台表演。再后来,她还把传统曲调和现代流行元素融合起来。
这些年,随着玉坎拉的名气越来越大,她常被邀请到县里去为农村文艺骨干培训班授课,也经常去外面参加各种演出和比赛。玉坎拉是个很有才气的歌手,她自己创作的《争田》《琴弦奏出新生活》等一些小品和歌曲,曾在省、州、县获过很多大奖。
玉坎拉的家在寨子深处。我们来时,她已经等在自己家的院子里。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布朗族妇女,初见时,有些腼腆。但坐下来,一说起布朗弹唱的事,她立刻就笑了,说话的声音也大起来。这时,我注意到,旁边有一个男人,一直在摆弄一件乐器,应该就是“得玎”。虽然没介绍,我判断,这应该是玉坎拉的丈夫岩温仑。果然,在我的要求下,玉坎拉准备演唱了,这个男人就把得玎挎在胸前,走过来,在玉坎拉的身边坐下来。玉坎拉这才介绍说,这是她的丈夫。男人只是笑笑,仍没说话。
但是,他们的演唱却很默契。
男人只拨了几下琴弦,女人点点头,就随着琴声唱起来。应该说,布朗弹唱的旋律真的很好听。这显然是对唱的情歌。这时,玉坎拉似乎一下年轻起来,脸颊红润,从神情到声音,好像一下又回到了20多岁。岩温仑一边弹琴,看着她,眼里也现出无尽的温柔。他们两人就这样唱,一直唱,好像不是为了我们,而已经完全沉浸到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这时,我好像看到,当年,一对布朗族的年轻人站在南览河边……
离开勐海,一到勐腊,就明显热了起来。
这里在云南省的最南端,与老挝和缅甸接壤,有傣、彝、瑶、苗、哈尼等11个世居民族。“勐腊”也是傣语,意为“盛产好茶的地方”。这里位于北纬21度黄金纬度带,森林覆盖率达到83.65%,全省第一,在全国也居前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2万亩,识别动植物物种1万余种,有亚洲象130余头,是名副其实的动植物王国、森林生态博物馆。
来勐腊县的第一天,就有一种明显的感觉,真的到热带雨林了。
曼龙代·曼龙勒村
勐腊县城往东再走7公里,就是曼龙勒村寨,这里属曼龙代村。“曼龙勒”也是傣语,意为“绕过之上村”。相传,当年释迦牟尼经过这里,见村寨污秽只好绕道而行,后来由此得名。但今天,寨子里已是另一番景象。这里在南腊河畔,甫下车,一股雨林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曼龙勒的村书记岩坎万自豪地向我介绍说,现在的曼龙勒村寨在外面的名气很大,每到旺季,来的游客一年比一年多。寨子还被评为“云南省旅游特色村”“中国传统村落”“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村”和“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岩坎万笑着说,现在,寨子里的人也都非常珍惜这些称号。因为有了这些称号,得到这些荣誉,真能给大家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所以平时,无论是保护环境,还是在寨子里处理邻里关系,都很自觉。
不夸张地说,这是一个隐在竹林里的寨子,生态环境确实很好。
岩坎万向我介绍道,村里有耕地将近1000亩,林地近3000亩,主要种植粮食、水果和橡胶,再有就是养殖业。文旅产业是一大块。尤其是这几年打造的“雨林赶摆场”,2024年以来已经举办30余期的大型赶摆活动,综合收入110余万,户均增加收入12000元。
曼龙勒的赶摆文化,是当地最具代表性的民俗风情活动,融合了祭祀、商贸、社交和美食,全景式地展现了傣族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活方式。每逢周六,是曼龙勒村雨林赶摆的日子。这本来是一年一度的节庆活动,现在已演变成每周固定的文旅盛事。有人把这种赶摆理解为其他地方的赶集,其实并不准确。这种赶摆不仅是买卖交易的集市,也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民族聚会。“摆”在傣语里,是盛大节日或集会的意思,所以也有欢庆的含义。可以想象赶摆这天的热闹情景——雨林中,炭火的烟火气里,香茅草烤鱼的味道、傣味烤鸡的味道,撒撇米线、彩色的糯米饭的味道,还有村民用芭蕉叶蒸的泼水粑粑香气四溢。
我一边想着,就笑了。
岩坎万问我,笑什么?
我说,我已经要流口水了。
我因为还有几个寨子要跑,后面的行程很紧,没法参加赶摆。岩坎万遗憾地说,这期赶摆刚结束,你要是能多住些天就好了,可以亲眼看看,也感受一下我们的赶摆。
我很认真地说,我肯定还会回来。
勐满·曼暖远村
曼暖远属勐满村,是一个布朗族村寨,地处中国与老挝的边境。“曼暖远”也是傣语,意为“站在寨子里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形容这里的视野很开阔。
这是一个有些神秘的村寨,村民都是归属布朗族的克木人。
西林版纳地区的克木人是一个很独特的族群,属“克木老”支系,祖先是从老挝迁来的,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还处于刀耕火种的阶段。1956年,其聚居地被列为“直接过渡区”进入社会主义社会,实现了“一步千年”的历史跨越。所以,克木人也被称为“直过民族”。2009年,国家民委正式确认克木人归属布朗族,成为其一个支系。
克木人一直是一夫一妻制。一对夫妻生的子女,子随父姓,女随母姓。
克木人的姓氏称为“达”,克木语的意思是“祖先”。每个姓氏都以一种动物或植物作为自己的图腾,如虎氏、孔雀氏等。同一图腾姓氏的人不能通婚,而且对自己的图腾极为敬畏。如虎氏族的人,特别爱护老虎,水鸟氏族的成员不仅不能捕水鸟,更不能吃。一旦自己的图腾的动物死了,会像失去亲人一样伤心痛哭。当地朋友介绍说,克木人还有一个风俗,非常敬重水牛,无论在水井上还是在屋檐下,都会制作一些牛头的图案,供人敬奉。每当栽秧之后,为感谢水牛的辛劳,还要选一个吉日,给水牛过节。这一天,克木姑娘们跳起舞蹈,主人把水牛拴在自家的竹楼下,在两个犄角上吊起红花,还要在角上各点一支蜡烛。主人一边抚摸着水牛,说一些感激的话,再杀一只公鸡,把鸡血涂在牛角上。鸡煮熟后,主人要包一团糯米饭,放两只鸡翅膀、一些盐巴和栽秧时留下的一把稻秧,一起喂给牛吃,一边喂,一边洒酒,合掌祝愿自己的水牛无灾无病,来年可以更好地为主人耕作。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特别是近几年,克木人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中央和地方政府实施专项扶贫政策,投入大量的资金改善村寨的基础设施和住房,改变了克木人的教育和医疗条件。这几年,寨子里也调整了产业结构,发展橡胶和火龙果等作物的种植,而且利用自然资源和民族文化,开发森林徒步观光、生态旅游和庭院经济。
来到曼暖远,寨子里的环境确实让我有些意外。来之前想象,这样的村寨,应该还有一些历史的痕迹。但来了才发现,寨子里的房屋整齐,布局合理,街路已经硬化,也安装了太阳能路灯。村里的书记叫岩腊,40多岁,是个典型的克木汉子,粗壮、朴实,也很憨厚。闲下来喝茶时,他笑着告诉我,现在寨子里的人,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我对他说,有件事,一直想请教。
我在寨子里闲走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里的民居都是干栏式建筑,也就是半架空的吊脚楼。但很多吊脚楼的柱脚都垫了石墩。我问岩腊书记,这是为什么?
岩腊一听就笑了,说,这种吊脚楼过去是人住上面,底下养牲畜。现在考虑到卫生,也为美化环境,牲畜都挪到寨子外面去了,下面空出来,收拾干净,也就成了日常的活动空间。可是底下太矮,人直不起腰,还是无法利用。所以,政府就想了这样一个办法,把建筑整体升高,柱脚的下面垫起石墩。这一来,底下就豁亮了,有的人家还布置得很漂亮。
我离开曼暖远时,岩腊一直把我送到寨子口,还要送。看得出来,这个克木汉子对我有些依依不舍,又不善表达,只是一直冲我憨憨地笑。
临别,我和他用力拥抱了一下。
这次驻村回来不久,就收到满满的一纸箱资料,这是景洪市文联主席罕楠寄来的。打开一看,是一套《贝叶经文库》,似乎还带着遥远的雨林中贝叶棕的气息。此时,我又想起当年的那位音乐家朋友。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和我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