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凤凰书评

做好一本书犹如翻过一座山

□郭 渊

郭 渊

屈指算来,在投身出版事业的第20个年头,我对市场选题再次顿悟,似有灵犀点破,也算是二度开窍。那是2015年,《秘密花园》由后浪出版,一上市就火到几乎人手一册,一时洛阳纸贵。

而我和这本书的初遇是2012年,我在伦敦大英博物馆的文创店看到它,觉得内容讨喜,便买了两册,一册自存,一册赠予做幼教的朋友。友人对这书爱不释手,翻看良久后问我:“这样有趣的书,你何不引进国内出版?”我闻言心中一动,便顺势请教这书有什么实际的应用场景。朋友略一沉吟,说:“现在幼儿园正缺这样甜趣的墙面装饰画,把这些花花草草拷贝到墙上给孩子们看,书里的图也可以给小朋友填色,又好玩又启智。幼儿园肯定都需要。”

我兴冲冲回到社里,将选题报了上去。不料营销部同事兜头一盆冷水,三言两语便轻飘飘地将我这想法否定了。那时候,我竟不知如何申辩,心里暗想,区区一册单色图画书,不做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谁知后来《秘密花园》竟风靡成那般光景。那些天我闭门细想,当初怎就没能把营销说服呢?一本图画书,明明有它的妙处。这“没能说服”不在口才,根子在思维,脑袋里高墙耸立,即便获知信息不少,可彼此不能贯通也是枉然。譬如这本书,明明友人给了我启发,我却没能让它再生出更好的新念头,没能将那一粒畅销的种子,接引到市场的土壤中。

经过这事,我就反省自己,往后每遇着好选题,不许偷懒,论证的思维得活络一些。对于自己的知识盲区,也要多做功课,一处一处去补。真正好的选题策划,是需要靠平常笨功夫去养的。

当然,思维活跃、维度再多,也不能一味纵逸,漫无拘束,否则便将失其所依,散于无形。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立足艺术出版,思想不能偏离。某日翻到霍金著作《果壳中的宇宙》,老实讲,这本书内容深奥,我并没能读完。不过,这书名倒给了我一个绝妙的譬喻。我们做出版的,在诸多产业里,不正是一枚果壳吗?而我们美术出版社,亦是一枚有专业特色的果壳。果壳代表的是系统、是垂直、是调性、是品牌。有本事的编辑,在果壳里能打通任督二脉,策划选题永无穷尽,能养成宇宙,能让果壳更加耀眼。

我偶尔也会想,《秘密花园》如果在我社出版,是否能如此畅销?如果仅仅作为一个编辑,这个答案我是不太想回答的。

凤凰出版集团于2021年举办了为期一年的资深编辑培训。这一年的课程,给我启发颇深。课题交流时,佘江涛、徐海两位一直不厌其烦地讲:出版社最宝贵的财富,是构建能驱动出版产业运转的人才体系。他们都倡导,培训不是为了培养单打独斗的精英编辑,而是要坚持团队协同、实践导向、问题导向,让团队在实战中磨合、生长。

这话我听进去了,巧的是,当时手上恰有一部《敦煌岁时节令》稿件到了。我想,何不就着这书来一场真正的团队实战?我向时任社长陈敏汇报,陈社长很是支持,随即组成项目团队,四个部门各一至两人:发行、新媒体、出版中心、出版部。你一听这跨度,就知道不容易。但这个临时攒起来的“战斗小组”,几乎没有经历什么磨合期。为什么?后来我读佘江涛关于出版的论述,他有一个观点:团队协作的最高境界,不是流程上硬绑在一起,而是价值认同与自我发现的愿力,这是基石。我们团队的状态,就是对这句话的完美验证。

我们团队每周进行思维碰撞,最终决定首发众筹平台。这是我社第一次众筹,选这个项目不是拍脑袋决定的。不是所有品种都适合众筹,你得审慎掂量,这个项目究竟有没有独特的价值,能够让读者心甘情愿地提前解囊。敦煌文化魅力,“岁时节令”的生活温度,恰好击中了这个点。成本和周期都卡得很紧,我们排除了一个个障碍,最后拿出让读者赞不绝口的装帧设计与文创。后期的微信公众号宣传规划,大家也是一起扛,“编辑营销一体化”所产生的超强执行力,构成了整个众筹项目的节奏器,也锻造了团队的战斗力。

《敦煌岁时节令》在众筹平台备受瞩目。众筹通道刚开启一分钟,便完成了既定目标,最终共筹到金额20余万元。出版后加印数次,上市便跃入豆瓣读书“最受关注艺术类图书”榜单,入选2022年度“中国好书”,同时还荣获其他诸多奖项。不少读者反馈说,从这本书里他们体会到了出版社的用心与专业。

事后,我组织了一场分享会。这本质上是一次“知识萃取”的聚会,目的在于给同仁在后续团队协作中提供借鉴,一种类似《秘密花园》所触发的打破见识与能力“茧房”的驱动力。

我一直想做一本叫好又叫座的大书。它不同于被“束之高阁”的学术巨著,而是那种能热卖、能让人主动发朋友圈的书。前两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玉润中华》出版,厚厚一本画册成为集团销售明星,这再次激发了我的愿力。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事安然和“十点读书”团队搭上了线。双方一聊,发现彼此都有“想搞个大项目”的火苗。火苗虽小,架不住心大。于是,我把之前没敢做的选题拿了出来——山西寺观壁画。

这选题我想了很久,一直觉得它“能打”。你想,山西那地方,地上文物多到什么程度?随便一个村子的庙里,可能就有宋元明清百平方米的壁画,神仙鬼怪、市井生活、宫廷宴饮,全画在墙上,而市面上却少有这类的图书。

当年《敦煌岁时节令》的老班底再次组队,《地上看山西:中国古代寺观传世壁画》项目组正式成立。基本的方案就是:大8开画册,让读者翻开它,就能感受古刹壁画的强大气韵。销售目标很朴素:卖它一万册!

当然,口号喊得再响,活儿得一件一件干。首先是见作者,极短的时间内我和项目组往返杭州数次,谈稿酬、定体例、要图片。同时和“十点读书”敲定了合作框架。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原计划工期四个月,我们干了整整八个月。这八个月里,我们每周开一次例会。开会内容从“选哪座寺院的壁画”一路细化到“这张图的颜色如何定调”。遇到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书稿体例、内容择取、图片遴选、文字编校、装帧设计,每一项都经常推翻重来。

我主要负责统筹和装帧。什么叫统筹?就是有问题所有人都找你,你也得去找所有人。装帧要把封面、版式、纸张、工艺全部都磨一遍,光是整体方案,我们前前后后做了七次。

在书稿编辑过程中,争执自然是少不了的。我们的争执涉及寺观取舍、图片遴选、时间节点等一系列问题。

有一次争执,我觉得特别有代表性,值得单独说一说。那是项目推进到大约第四个月的时候,游戏《黑神话:悟空》上线,山西旅游瞬间火爆,我的焦虑值也直线飙升。在例会上,我提出了自认为务实的方案:“现在已经把书的整体框架搭出来了,赶紧抢时间出版。至于某些资料不好找可以放一放,文字与图片质量可适当牺牲一下。先把书做出来,如果加印再完善。”我还列举了英特尔造芯片的迭代生产理念。项目成员安然立刻反对:“不行!”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又补了一句:“咱做这本书,必须力求完美。”话说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我明白他是对的。最终我们按既定要求,把每个细节都打磨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高水准。顺便提一句,工期在第六个月的时候,大家都很焦灼,安然为赶进度也打算牺牲部分书稿质量,我用他的话回击了他,后来我们还拿这事彼此调侃。

2025年2月,《地上看山西:中国古代寺观传世壁画》正式上线。画册收录37座寺观壁画、共700多幅照片。从佛光寺到开化寺、岩山寺,最后以永乐宫收尾,全书600多页,呈现了山西最经典的壁画,精彩至极。八个月苦磨没有白熬。这本沉甸甸的画册,上市后好评如潮,不到一年便卖出了18000册,并接连斩获各类奖项。

如今想来,从《秘密花园》的错过,到《敦煌岁时节令》的圆满,再到《地上看山西》的死磕,我犹如翻过了一座座山。山虽不高,但每跨一座都是修炼和积淀。

我们出版人就是在果壳里依赖系统思维、系统协同而存续的物种,在出版生态中把集体行为当作方法论,下“笨功夫”以求进化。唯如此,才能让果壳里的宇宙持续稳定地焕发生命力。

(作者系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副总编辑)

2026-06-12 □郭 渊 1 1 文艺报 content84206.html 1 做好一本书犹如翻过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