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画书《不在家》由薛涛撰文,王祖民、王莺绘图,讲述了一个有关“黄鼠狼拜年”的故事。提及黄鼠狼拜年,中国读者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可能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故事中的小鸡想必也深谙这一“古训”,听闻黄鼠狼要来拜年,吓得关门闭户。然而,故事中的黄鼠狼却礼貌地挨家挨户送礼物、说吉祥话,礼数周全得近乎执拗。最后,它还祝福小鸡:“鸡生蛋,蛋生鸡,满满生机!下次见我笑眯眯。”不过,结合送给小鸡的那串蘑菇,黄鼠狼充满喜庆的祝福却又让人生疑——是真心祝福,还是长线算计?这种不确定性让那个流传多年的歇后语悬在了半空,而整部作品的张力,也正来自读者预期与故事发展之间耐人寻味的错位。
整体来看,《不在家》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它在解构,也在传承。一方面,它把凝固了千百年的民间歇后语重新解释,动摇了“黄鼠狼=坏蛋”“鸡=受害者”的角色形象,也改变了黄鼠狼与鸡之间善恶对立的故事结构;另一方面,这本图画书自始至终都浸润着浓厚的民间文化色彩,先是十二生肖轮番出场,随后故事主线不断链接歇后语、童谣、成语、民间故事,甚至包括传统的家常菜。在绘画上,剪纸风格的纹样和年画般的色彩均透露出浓浓的民间艺术特质。
在叙事手法上,这本图画书具有丰富的互文性。黄鼠狼每送出一件礼物,每说出一句吉祥话,就与一个文化节点相联结,同时也因微妙的错位,解构着这些文化符号的传统意涵。黄鼠狼送给牛一把胡琴,促发读者想起“对牛弹琴”的成语,只是故事里牛不再是听琴者,而是拉琴者,幽默地反转了原意;送给狗一个肉包子,“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歇后语呼之欲出,但黄鼠狼只是送包子而非打狗;给蛇送去一条长围巾,可蛇哪里有脖子呢?转念一想,蛇似乎又浑身上下都是脖子;送给小兔子胡萝卜,且祝福它“跑步不迷糊”,似乎在善意调侃那场输掉的“龟兔赛跑”。如此种种,图画书的故事情节不断唤醒读者已有的文化记忆,而黄鼠狼的礼赠总带着一点荒诞与揶揄,仿佛又在颠覆那些记忆,其礼数越是周全,故事就越是显得滑稽。此外,乌鸦有关“宁落一群,不落一个”的俗语劝告,持续推动故事的发展走向,其形象也呼应了传统文化中“神鸟”与“凶兆”交织的矛盾特质。
这些让《不在家》的文本意义在文化的旷野上四处蔓延,意涵不断丰富。正如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和加塔利在《千高原》中提出的“块茎”理论。块茎结构与树状结构不同,没有中心、没有起点和终点,任何一点都可以与其他任意一点连接。这种结构打破了单一的线性叙事,使内容变得多元、丰盈、充满生命力。但作为图画书,如果只体现这种异质对接可能会造成内容杂乱无章。《不在家》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既有块茎组织一般的多元链接力,又始终围绕“黄鼠狼拜年”的故事主线,并借助这些链接及其背后微妙的错位让后续故事的张力逐渐积累,直到黄鼠狼送给小鸡一串蘑菇时,激发读者和故事里的小鸡一样,脑海里条件反射般浮现出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那么,黄鼠狼到底安的什么心?在此刻,“不安好心”的疑问被重新激活,故事的张力又增强了几分。
在图像叙事上,画家通过混搭的方式同样实现了解构与传承。画家没有拘泥于某一种民间艺术形式,而是把水彩、剪纸、年画、泥塑、花布的元素糅合在一起。背景和物品使用清淡的水彩呈现,线条简洁、留白充裕。然而一旦轮到角色登场,笔触立刻变得浓烈起来,动物以黑色、棕黄、大红为底色,身上缀满明艳的民间花卉纹样。小动物造型朴拙,像是刚从年画、剪纸、泥塑里走出来,既有民间艺术的质朴,又有契合儿童的稚趣。前后环衬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民间气质,浓厚的黑底铺满玫红、翠绿、明黄等高饱和度颜色绘成的花草纹样,枝枝蔓蔓,热热闹闹,像极了民间传统花布。各种民间艺术元素在画面里各就其位、彼此呼应,这种混搭,拆解了不同民间艺术之间的边界,让它们在同一个空间里对话共生,共同传承。
从读者接受的角度来看,叙事表达上“解构”和“传承”的复杂性,决定了《不在家》是一本需要大人和孩子一起读的书。由于孩子缺少充分的民间文化前见,读到的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拜年故事:黄鼠狼给各种动物送礼,小鸡害怕但最后安然无恙;蘑菇就是蘑菇,春联就是春联。故事展示出了“过年”这一文化母题中团圆、和睦、友善的和合精神。对于拥有更多知识经验的成人而言,对牛弹琴、肉包子打狗、二龙戏珠、龟兔赛跑、小鸡炖蘑菇……这些民间文化记忆的唤醒可以赋予故事解读以更为丰富的视角。共读可以让儿童和成人两种目光交汇,一个带着好奇与单纯,一个带着记忆与质疑,在同一本书里相互照亮,在对话中共同探索黄鼠狼“究竟安没安好心?”“有没有可能安好心?”
归根结底,图画书《不在家》的阅读是文字作者、图画作者、成人读者、儿童读者共同参与的对话场域。它利用民间文化的深厚积淀构成了一个意涵丰富的“块茎结构”,在文字与图画的缝隙里埋下了许多链接点。文本开放的结构易于调动读者的民间文化前见,在故事主线之外生发出更多的文化联结,让阅读在熟悉与陌生、信任与怀疑的张力中反复徘徊。在这种叙事张力中,无论是体认到“满满生机”的纯真祝愿,还是“小鸡炖蘑菇”的黑色幽默,都是文化传承的回响。文本的开放与代际的对话,让那些隐含于图文间的民间文化被重新照亮,使得原本单纯的故事结构变得枝繁叶茂。《不在家》让我们看到,传承文化不一定是对经典的刻板固守,还可以在解构中传承,让传统参与到新的叙事中,焕发新的生机。
(作者系山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