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每一粒沙都连接着整个世界

□刘 虎

我们野水地……

我们野水地勘探队……

我们野水地勘探队子弟学校……

这是我近十年来常用的写作开头。发表在《儿童文学》《中国校园文学》杂志上的许多儿童小说,如《袋鼠妈妈》《虫眼》《鬼哭峡》等,莫不如是。

2008年初,70多岁的父亲骑单车出门摔断了腿。我在医院陪护时开始在手机上写一本长篇小说,并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明确的写作方向:野水地叙事。

野水地是我虚构的文学地理,但它真实存在。

写小说是“私”事,也是“公”事。之所以用“我们野水地”,一来是想模仿当地人的说话习惯;二来是希望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人和事,都能与我们有关。

我将野水地放置在河西走廊中部。那里有一条发源于祁连雪山的野水河,现实中叫黑河,是中国第二大内陆河。大河气势如虹横切祁连,河畔有一座野水地市和野水地镇,勘探队就位于野水地镇远郊的戈壁滩上。

我在1:100万的卫星照片上选取野水河源头和归宿,从南到北切出一条含雪山,荒漠、草原、森林、农田、戈壁、荒山、沙漠和大漠海子的完整的中国西部地理系统剖面,囊括了旷野、牧区、农区、城镇,众多古老神秘的佛窟寺院和丰姿犹存的城堡遗迹,多个现代工矿区,一座举世闻名的可上九天揽月的航天城。

不是每一条河都向往大海,但每一滴水都会在天空和大地之间闭环流转。野水河最终在最北端的大漠戈壁汇聚成一片辽阔的海子。这里,我用了现实中的地名“居延海”。此外,系列作品中还有一个省份名称也没有虚构,那就是甘肃。野水地市是甘肃的省辖市。这一复杂多元而生机盎然的地域空间,足以生长出姿态万千的葳蕤草木。

野水地的位置大致相当于汉武帝张国掖臂以通西域的张掖,是张掖东郊的一个村庄。我第一次去当地村小做讲座时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野水地的故事在我心中几经酝酿,逐渐壮大。这里水草肥美,光照资源充足,文化积淀厚重,拥有悬臂飞天的金塔寺、西夏国寺大佛寺、北凉故都骆驼城等物质文化遗存。但我依然综合了周边的永昌、金昌、山丹和肃南的一些特征。我试图以野水地为散射点,以丝绸之路为纽带,构建一个驼铃和钢轨并行,飞天与火箭共舞、残垣断壁和昂首云端的楼厦相拥而立的文学世界,力争让每一粒沙、每一道光、每一声方言都成为打通历史、连接未来的一张张活页。

野水地镇基本就是平原堡。现实中的平原堡不是一个镇,但经济发展较快,人口规模较大,各类机构、商场、集贸市场、书店、影院、录像厅、台球室等一应齐全。平原堡火车站很小,过去很多“直快”和“特快”都会在这里停靠,周边一些镇县都没这待遇。关于其外部结构和内部构造,我在短篇小说《少年斯诺克》里进行过全景式的素描。由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组成的勘探队本身就是一个小社会,纤毫切片足以映照广阔天地。现实中的平原堡有两家地质队,还有另一个远在酒泉的地质队的农场。文学中的野水地勘探队是一个综合体,融合了我所走过的几家地勘单位,浓缩了这些队伍在共和国历史上的不朽功勋。

文学终究要靠塑造人物来说话。野水地这座虚构的市镇,以及驻扎于此的勘探队、工矿企业、牧区社群与地方基层单位,既走出过不少在行业乃至全社会都深具影响力的人物,也承载了无数小人物的悲欢离合——这些故事,无论放在何时何地,都能触动人心、引发共鸣。他们,是我构建这一文学地理的根脉与底气。这些来自天南地北、命运多舛却依旧个性鲜明、活得热烈的人们,足以让我从中汲取丰富多样的鲜活面孔与生命样本。

野水地的构建经历了漫长的打磨。近二十年来,我的生活场域、地理空间和个人事态如沧海桑田,野水地同样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我以野水地为背景的创作并未间断。该系列最早见诸报刊的作品是中篇小说《别问我是谁》。这是一次用短信形式创作小说的尝试。故事缘起于一次输错号码的偶然短信。全篇完全由两人短信对话构成,为野水地叙事开启了独特的文字表达路径。随后,我在《飞天》杂志发表中篇小说《标本》,其中创设了两座贯穿整个野水地系列的核心院校——野水地文理学院、野水地高等医学专科学校。两所院校均依托现实原型创作,为后续系列故事搭建了稳固的核心场景基底。2017年,我出版长篇小说《风雪那年》。作为野水地牧区叙事的开篇作品,这部作品聚焦野水地南端区域,专门书写南部牧区的生活风貌与地域特质。依托南部牧区的创作基础,我接续完成《白色草原》的创作,作品聚焦野水地北端与西端地域风貌,与《风雪那年》南北呼应、互补完善,完整搭建起野水地全域草原牧区的文学图景,补齐了西北牧区的叙事板块。在牧区叙事成型后,我拓宽题材边界,创作《无力的疼痛》。这部作品是我野水地系列中,专门书写当地城镇生活与工矿生产风貌的创作起点,跳出草原牧区叙事,聚焦市井民生与基层工矿场景,丰富了题材维度。2018年,我的长篇小说《冰崩》出版,以此为契机持续向外拓展野水地的文学疆域。后续相继创作的《暴雪》《第十四对肋骨》《心在旷野》等作品,进一步将故事场景从野水地核心市镇,延伸至野水河两岸,以及南北分水岭之外的广袤旷野,拓宽了这一系列的地理叙事尺度,让野水地的文学版图愈发辽阔。为突破现实题材的创作局限,我创作了《高原水怪》,为扎根西北现实的野水地叙事注入科幻色彩,实现了题材与风格的创新。以《虫眼》为代表的一批短篇小说,聚焦野水地勘探队子弟学校,凝练勾勒出这片土地上一代人鲜活的童年成长图景;而《阿拉上海人》等篇目,则聚焦扎根西北荒原的建设者,刻画了一群可敬可叹、令人唏嘘动容的勘探队员群像,充实了野水地的人文精神内核。我在抗战题材作品《鸣鹤》尾声将主人公迁徙落脚至野水地,呼应了现实中西北地质队、勘探队的组建历史。2019年,长篇小说《中等生的突围》出版。在这部作品中,我正式为野水地地级行政区确立清晰身份,将其设定为甘肃省辖市,完善了野水地的行政地域设定,让整个文学地理体系更加严谨、完整。我创作的所有动物、生态题材小说,灵感几乎全部源自野水地的自然风貌与地域特质。这片土地的山水草木、生灵百态,是我生态文学创作的核心源泉,也让野水地的自然叙事体系愈发丰盈。近年,我出版了长篇小说《小白杏,小白杨》,作品聚焦新疆支教的大学生志愿者群体,也将主角设定为野水地勘探队子弟,延续了野水地勘探队的人物叙事脉络,让系列故事更具现实温度。

时至今日,我的野水地系列已形成庞大的创作矩阵,陆续发表出版了二十余部长篇小说及大量中短篇作品,多部新作正在打磨出版,我的野水地文学创作也依旧扎根深耕、持续延伸。

文学作品是有生命的,生命离不开土地。我愿在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坚守这样的艺术底线,以最大的真诚将自己的情感灌注到这片给予我生命的大地之中,让这些其貌不扬的小果子成为我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野水地是从我血管里流出来的。我整个人生都牵绊于斯,那是我的血脉根基,是我走向外界的支点。野水地真的很小,走到哪里都可能碰到熟悉的人;野水地也真的很大,世界各处的人事物都与我们有关。这是我的野水地,也是我们的野水地,我愿永远书写它。

(作者系儿童文学作家)

2026-06-15 □刘 虎 1 1 文艺报 content84224.html 1 每一粒沙都连接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