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化优秀剧目展演在上海圆满落幕。作为梅花奖创办四十余年来首次大型国际化主题展演，也是《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出台以来的重要对外文化实践。此次活动集结16位梅花奖得主、10部精品剧目、19场精彩演出，收获98.5%平均上座率，带动可观票房与文旅消费，充分展现了中国戏曲的观众基础与时代活力。
从传统经典京剧《锁麟囊》、昆剧《牡丹亭》，到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传奇故事豫剧《程婴救孤》、越剧《狸猫换太子》、黄梅戏《女驸马》，再到当代新创作品越剧《苏东坡》、粤剧《白蛇传·情》、秦腔《再续红梅缘》、婺剧《三打白骨精》、舞剧《朱鹮》，这场展演不仅是一次优秀剧目的集中亮相，更是中国戏剧对外传播路径的一次全新探索：告别以往院团单打独斗、零散送戏“出海”的单向输出模式，转向主场迎客、自信开放的在地国际化传播思路。传播模式迭代的背后，是时代语境与文化战略的深刻变革。
以完整文化姿态与世界对话
中国戏剧的“出海”，早在1735年就由《赵氏孤儿》译本传入欧洲迈出了第一步。此后，从梅兰芳先生远赴美国传播京剧，到一代代戏曲人持续推动剧目走出国门，中国戏剧与世界文艺对话的脚步从未停歇。此次“在地国际化”的提出，更标志新时代的中国戏剧，开始立足自身完整的艺术逻辑、文化记忆与审美体系，完成对外交流姿态的重要转变，以平等主体的身份与世界艺术展开双向对话。
参展剧目秦腔《再续红梅缘》主演、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李梅回想20世纪90年代，秦腔《西湖遗恨》初次海外巡演，为适配外国观众认知，传统戏曲厚重的文化内涵被简化为吐火、鬼魂特技等猎奇化肢体表演；浅层的视觉展示虽能博取关注，却无法传递戏曲的艺术内核与文化价值。如今，全新创排的《再续红梅缘》，凭借深刻的思想内涵、成熟的舞台艺术，以及跨越地域的共通情感打动了海外受众。在李梅看来：“传统戏曲走出去，早已不是单向的文化输出。我们以剧目为纽带，依托独树一帜的东方综合艺术，搭建起不同文明平等对话的平台。”从零敲碎打送戏“出海”、主打“奇观化”表演，到规模化、主题化的在地国际展演，这一转变，既印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独特的吸引力，也映照全球化背景下大众对多元艺术表达的审美渴求，更催生了民族戏剧发展的全新思考。
上海戏剧学院教授罗怀臻表示，中国戏剧要真正融入世界，必须坚守戏剧本体，不可将外在表演形式等同于戏曲全貌与全部传统。锣鼓经、表演程式、脸谱等都是我们自己艺术体系中非常独特的部分，具有“不可翻译”性，而今天，在保护这种“不可翻译”的独特性基础上去实现多元的文化沟通，正体现了保护人类文化多样性所需要的“在地感”。游戏《黑神话：悟空》、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等作品配乐融入地方戏曲元素并收获广泛认可的成功实践，也印证了唯有扎根本土文脉，才能真正实现跨文化的审美共鸣与价值认同。
在跨文化碰撞中彼此成就
真正的文化交流，是双向碰撞、彼此成就。在此次展演期间举办的“从中国到世界：戏曲艺术与当代国际戏剧交流互鉴”国际对话活动中，来自多个国家的国际戏剧节总监、艺术机构负责人，以及国内艺术家、专家学者，围绕跨文化戏剧的交流、理解与共创展开深入探讨。
国际戏剧协会总干事陈仲文认为，与戏曲这种传统艺术形式相遇的价值，并不在于将它转化成我们熟悉的事物，而是要在尊重差异的前提下，读懂戏曲沉淀千年的艺术哲学、身体经验、美学体验与文化记忆。中国戏曲走向世界的深层意义，也引发了我们在文化交流日益频繁的今天，对不同文化如何真诚相遇的思考。“国际化”议题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越来越多的艺术传统进入全球化的文化环境所面对的真实压力，即在被世界看见的同时，如何为自身的文化艺术保留独有的审美空间，让人们在保持文化特质的同时，又能跨越不同的历史、现实、语言、种族与文化，在广泛对话中汲取新思考、新启发，携手共创全新艺术维度，丰盈人类共有的精神家园。
“文化交流绝非单向输出，而是思想的碰撞与交融。”上海戏剧学院教授任卢昂回忆起2009年邀请美国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导演系主任莉兹·戴蒙德参加上海戏剧学院举办的国际导演大师班的往事。当时，戴蒙德正在为执导莎翁戏剧《冬天的故事》做准备，却找不到思路。来华授课期间，她与国内院团导演、不同门类演员的同题交流碰撞中，意外收获5组由耶鲁的创作方法结合不同学员特质而产生的风格迥异的绝妙的导演构思和样式创造，这给戴蒙德的创作打开了新思路，也让卢昂深刻体会到，文明的交流互鉴更重要的是为不同文化背景的创作者提供一个深度对话、合作共创的平台。
据北京京剧院宣传推广中心工作人员介绍，20世纪30年代程砚秋创排《锁麟囊》时，便吸收借鉴欧洲歌剧的表演与唱腔手法，造就独树一帜的程派艺术。如今，北京京剧院延续这份开放创新的理念，改编莫里哀、哥尔多尼的经典剧目，打造《吝啬鬼》《一仆二主》等新编京剧，并融入桂剧“打棍出箱”特技，用中国戏曲范式演绎人类共通的情感与故事，实现跨文化的情感共振。
《牡丹亭》超越生死的浪漫、越剧《梁祝》的离别悲恸、豫剧《程婴救孤》舍生取义的大义担当、舞剧《朱鹮》对生态保护的关切……法国利摩日法语区艺术节艺术总监哈桑·卡西库亚泰谈到，爱、良善、正义与智慧，是人类共通的精神内核，也是戏剧能够突破语言壁垒的根基。“纵使我们想法各异，却共处同一个世界，戏剧便是我们共有的精神场域。”智利圣地亚哥一千国际戏剧节艺术总监卡门·罗梅罗也表示：“戏剧是我们抒发内心、传递理想、联结彼此的载体。纵然远隔山海，它也能让心灵相通，凝聚改变世界的力量。”
多元媒介拓宽戏曲国际声量
不同于以往院团零散、自发、单打独斗的出海模式，此次梅花奖国际化展演整合全国优质资源、搭建起海内外联动的全媒体传播矩阵，全网总曝光量突破亿次。活动通过海外社交平台精准分发剧目精彩内容，有效触达海外戏剧圈层与海外华人社群；同时以戏曲进校园、进社区、公益导赏等线下活动为抓手，持续向青年群体与外籍受众普及戏曲审美，完成传统戏剧的大众传播与国际科普，构建起立体化、常态化的中国戏剧对外传播体系。
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新编剧目《三打白骨精》深挖经典IP，立足婺剧“文戏武作、武戏文唱”的剧种特质，创新塑造舞台首个“文武唐僧”形象，并融合无人机、激光投影等现代舞台技术，为拥有五百余年历史的婺剧赋予崭新的当代审美形态。该剧自2023年首演以来，已赴西班牙、德国等三十多个国家开展巡演，线上线下观演人次突破五百万，相关短视频全网播放量超3.4亿，让古老婺剧突破地域局限、走向全球视野。粤剧《白蛇传·情》脱胎于宋代传奇文本，以家喻户晓的神话故事为载体，聚焦当代人对情感、道义与人生价值的思考。剧目依托电影媒介拓宽传播边界，打破了“粤剧出国容易、出省难”的旧有格局。这些爆款案例印证，依托新技术、新媒介、新叙事，中国传统戏曲对青年受众与海外观众的吸引力、影响力持续攀升。新媒体的放大效应，让戏曲独有的程式美学与深厚艺术积淀被更多人看见；而海量线上流量能够转化为真实的文化认同与剧场热度，背后正是戏曲人坚守艺术品质、坚持守正创新的生动体现。
国际戏剧协会世界戏剧大使、知名艺术家莱米·波尼法西奥谈及戏剧国际化时表示，艺术发展离不开持续的国际对话，唯有不断探索新形式、新表达、新思考，直面新问题与新挑战，艺术才能永葆生机。在他看来，当代戏剧的“走出去”，不仅是空间层面的抵达与亮相，更在于追求艺术卓越、书写人类共通的精神内核。“真正的国际视野，不止聚焦都市舞台与精英艺术，更包含乡土文化、基层生活与普通民众的生命状态。艺术家的使命，是接续民族文化的精神根脉，在对美与真理的持续探索中，拓展人类的审美边界与心灵维度。”
作为中国戏剧对外传播的重要创新实践，从打磨精品创作、丰富剧种布局、培育青年戏剧人才，到搭建常态化中外戏剧互访、联合创排交流平台，再到深化戏曲艺术与城市文旅、公共文化、文创产业深度融合，丰富展演业态等方面，中国剧协力图把此次活动积累的有效经验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长效路径，真正让中国戏剧的“在地国际化”落地生根。目前，《牡丹亭》《女驸马》《三打白骨精》三部精品剧目已顺利敲定海外巡演计划，实现从舞台展演、艺术交流到项目落地的闭环升级。未来，该展演将落地上海、每两年常态化举办。
“文明因交流而丰富，因互鉴而多彩。”中国剧协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陈涌泉表示，期待未来中国戏剧持续对接国际一流戏剧节平台，在跨文化对话中迸发全新艺术活力，以戏剧为纽带，播种文明相知、艺术相融的希望，携手共创世界戏剧艺术的崭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