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素人写作、网络文学、短视频、微短剧等新媒介形式目前都被收入新大众文艺的旗下,但根据我个人的观察,新大众文艺的各个形式内部承载“人民自我创作”与“为人民创作”意涵的方式其实有着较大的区别。
微短剧、漫剧以及短视频这类文化产品和我们过去的纯文学创作以及归于文化产业的网络文学、影视剧的创作相比,“短平快”作为其首要的文类特征,使其无法容纳过多的故事内容,因此很多故事、人物与主题的细节都会在制作过程中被舍弃,甚至一度有“解说漫”这样完全梗概化的作品出现,通过无限压缩内容的细节来换取高强度的叙事性,在短时间内给观众不断反转、升级的情节来锁定观众的注意力。
但我们也同样会发现,当前有些微短剧走的是另一条“去情节化”的路径。在这些微短剧中,一些细节被无限放大,通过慢动作、微表情、背景音乐和抒情台词共同构建的有质感的“氛围”来留住观众。归根结底,这种以一两分钟的容量为载体的文类想要展示给观众的其实是一种冲击力,这种冲击力无论是通过强叙事还是强抒情,内在都是一种超高浓度的“情感表达”。
简单说来,这是从“爽感”到“情感”的升级。其实爽感是情感的分支,或者说浅层的感受方式,是从“情绪价值”到“情感共鸣”的深化,微短剧在短时间的成长中,已经发展、迭代出了一系列叙事模式和叙事思维,形成了有别于文学和影视剧的另一套创作范式与文本形式。早期微短剧所热衷的“爽感”模式本质上是将观众代入虚拟的成功想象,补偿现实生活中的挫折体验,而如今微短剧的“共情”模式则是一种“人同此心”的认同性叙事,在这个层面上,编剧开始着力于人物的真实成长与社会价值的嵌入式展现,引导观众进行深层的自我投射与意义追寻。
随着内容的精品化,微短剧的品牌化、集成化创作模式逐渐成为行业主流,品牌建设与内容生产同步推进,厂牌不再仅仅为内容生产服务,也逐步向品牌运营者发展。听花岛、马厩、格物致知等厂牌通过系列化IP开发、社交媒体运营、粉丝社群建设,形成了具有辨识度的品牌形象。这种品牌化的运营方式,使微短剧开始建立起与受众的长期情感连接,观众像挑选自己喜爱的作家与网文作者那样,开始产生对短剧厂牌的偏好并形成深度绑定,这种绑定不仅包括对题材、内容与风格的认同,还包括对其旗下编剧、导演的信任、需求、期待。这种新型的关系社群构成了一些学者认为的新大众文艺所特有的“伴随式创作”,并且通过社群建立了情感与价值的关联。
这种关联首先以评价的形式体现在各种垂类微短剧App及其他类型的社交媒体当中,点击量、弹幕、集评、剧评、推荐、收藏、预约等形式,构成了算法量化宣发与投流的重要依据,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投资方与生产者的投资及制作策略。而短视频宣发、剧组主创人员直播互动等形式则搭建了创作者与受众之间的实时对话通道,各种密集、简短、重点突出的互动话语罗织成了观众对生产者的期待视野,在后续拍摄尤其是“续集”的制作决策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如“冒姓琅琊”系列等的反复延展,男女主的选角策略,都是社群间的关联不断向剧集内容与品牌产生情感与价值链接的结果。
其次,微短剧给观众带来“爽感”效应的机制与短视频并不完全相同,短视频情节内容更倾向于“高概念”,凭借对日常生活的戏仿与解构获得流量,故事的题材、主题类型与基本的人物关系架构成为“高概念”的有机组成部分,没有专业团队的包装,创作者与受众之间建立起一种“面对面”的亲密感。随着越来越多的短视频作者转型为微短剧创作者,微短剧的创作更加个人化、灵活度更高,可在剧集拍摄中随时调整支线甚至主线叙事,受众对作品的创作参与度大大增强。个人创作者虽然分散于社会的各个阶层,算法所带来的“信息茧房”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个人创作者的创作视域与偏好来源,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更为垂直的、强黏性的“创作—接受”互动也使得个人创作者能够更精确地把握目标受众的期待视野。如果说工业化、集成化运作是通过大规模的数据收集与量化分析调整微短剧产品的未来走势,那么个人创作者就是在更私域的范围内填补公共情绪满足下的细分情感叙事空白,二者虽然途径与形式不同,但都是以内容为核心,以情感链接为基础,以满足需求为目标。
微短剧每集1—3分钟的时长,使观众可以在任何碎片化场景中完成观看,而高密度、强冲突的叙事策略,或是高互动、强氛围的描写策略,使每一集都会产生观众与之共情的体验,随着剧集的堆叠和整体叙事曲线的上升,观众在同一部剧集中可以体验多个、多样的共情模块,而弹幕、评论区等互动机制,使个体观看行为社群化,升华为一种集体的情感仪式。
微短剧在简短的叙事中不仅为人们提供了日常情感体验的替代性方案,还构建了云端吐露、存放情感话语的虚拟社群空间。观众在弹幕中吐槽、在评论区共鸣、在直播间与主创互动,不仅是伴随式创作的主要形式,本质上也是一种对“共同情感经验”的寻求与确认。在社会生活逐渐原子化的当下,微短剧所构建的共创模式与虚拟社群空间为这种流动的社会关系与社会身份提供了短暂的情感锚点。观众在几分钟的观看中也将自身多重的社会属性进行切片和分离,再挑选合适的“分身”获得相应的情感共鸣与身份确认。这种轻量级的情感表达方式虽以其灵活性与可及性,填补了现代性语境下的某些情感真空,但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它会将日常生活的情感表达简单化和“人设化”,抽空日常生活复杂性所造成的实感,甚至会进一步影响日常生活情感表达的方式和对待真实关系群体的方式。
从充斥着茧房、碎片与倍速的文娱市场反馈来看,这些类型的作品反响与用户黏性都有不俗的成绩,也许对于微短剧而言,短暂但温柔的共享空间与打开具身体验的日常故事模式,会是未来微短剧的重要方向之一。当然,我们期望微短剧能够实现更多作品在情感表达中的“媒介迁移”而非“媒介损耗”;希望IP改编、原创剧本在微短剧化的过程中不再必然伴随着情感文学性表达的流失;同时,也要警惕社群化所造成的对内部情感扁平化的全盘接受和反身实践。
(作者系上海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