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民族文艺

在哲思中实现审美理想

——评特·官布扎布长篇小说《大草地》

□额尔敦哈达(蒙古族)

《大草地》,特·官布扎布著,作家出版社,2026年4月

长期以来,我非常顽固地认为,长篇小说不可能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小说本身。长篇小说不仅具备文学作品的品格,它还有哲学、历史、文化等多方位的品质。长篇小说是哲理思考、历史梳理、人生百态、文化习俗和审美表达的大熔炉,许许多多的历史事件或现实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叙事空间和叙事时间的交错中得到艺术体现,实现作者的审美理想,并带有对人类历史和生存法则的深度思考、对民风民俗的生动表现、对人性人情的深刻挖掘、对生活现状的具体体现。

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开篇借用胡塞尔的话提出,“古希腊哲学探询世界问题,并非为了满足某种实际需要,而是因为‘受到了认知激情的驱使’”,从而提出“知识是小说的唯一道德”的论断。“认知激情”是探寻世界的原动力,对小说家来说,是引领作品向深度思考迈进的原动力。思考会让小说变得富有哲理,从而增加作品的厚重感。

作家出版社新近出版的特·官布扎布长篇小说《大草地》,以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蒙古高原为大背景,以一个部落的迁徙和扎营为叙事点,在王权、信仰、情爱、生存、坚守的相互交错中展开叙事,刻画人物谱系、打造符号家园。

库日也草原是陶古坦王爷带着他的部族内迁后选择的新牧场。虽然这个地名跟当今的内蒙古库伦旗有语音上的相似之处,但小说中的库日也草原是虚构的。它也许是库伦旗,也许是扎赉特旗、翁牛特旗、东乌旗、西乌旗……从小说中根本读不出这到底是哪个地方,这是作者的叙事策略。这里水草丰美、四季分明,易于“逐水草而居”。这座家园的特殊之处在于其产生的年代——19世纪末20世纪初,这是清王朝将要灭亡的大动荡年代。蒙古高原虽然还承袭着王朝传统和古老的狩猎文明,有严密的贵族王权和忠诚的黎民百姓,踏踏实实过着奶茶和手把肉的游牧生活,但西方传教士已经到来,百姓剪掉辫子,现代的气息到处升腾。四面八方的商人来到镇上。有人跟着阿拉伯商队跑了若干年,有人发现河两岸黑油油的土地土质不亚于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两岸的土地,其中伴随着牧野峰神秘的山洞、萨满神奇的治疗、喇嘛神秘的预言、半梦谷的四维空间……这一切的一切,昭示着作品中所勾勒出的草原家园,是为表达作者某一审美理想而创造出的符号。作者的审美理想被他的认知激情牵引,塑造出一个个审美情境,由这些审美情境构成的家园富于梦幻色彩,既符合历史事实又构成情感符号,在现实与思量的重叠中勾画出一幅印象派画卷。

《大草地》的人物谱系并不复杂,然而数量不多的人物各有其符号意义。有的象征治愈,有的代表守旧,有的代表革新,有的代表权威或监督,有的代表觊觎和渗透。作品设置有一个最终的底线,就是对领土的坚守。主人公陶古坦王爷低调、平易近人,有时还有一些疯疯癫癫,但面对外国人的觊觎,却十分清醒和坚决,坚持寸土不让。

《大草地》绘制了一幅丰富的民俗画卷。作品中有古老的祭祀场景,有宏大的狩猎图,有游牧迁徙的画面,有萨满活动、喇嘛念经,有诈马宴,有岩画壁画……我尤其注重长篇小说对民风民俗的记录,无论作家描写的是“过去的瞬间”还是“现在的瞬间”,作品带有神话特质还是童话色彩、是“漫无边际的迷宫”还是“虚无的存在”(出自米兰·昆德拉对几位代表性作家的评论),总而言之,文学作品要反映生活。生活在哪里?在人生百态里,在民风民俗里。不难发现,《大草地》的作者对传统习俗有强烈的“认知激情”,有些习俗因其残忍和不符合历史发展规律而灭绝,作品将其滴血的本质复原给读者看,并对其进行强烈批判。还有许多习俗仍然存在于百姓生活之中,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内蒙古各地区的岩画壁画也是珍贵的文化遗产。很难想象,没有民俗记录的长篇小说,何以能成为小说。

《大草地》的画面感较强。画面感来自作品的空间叙事,空间叙事是由自然、社会、人物、心理等多个维度组成的。《大草地》“漫无边际的迷宫般的”物理空间是四面撑开的,蒙古高原独特的地理风貌,可与古埃及、两河流域乃至拉丁美洲的地理环境形成参照对比。值得一提的是,这迷宫般的物理空间许多时候是“四维空间”,其中容纳了历史、神话、信仰、美学,容纳了白垩纪和古植物。在这个奇幻的审美空间、社会空间里,王府、寺庙、街道、“酒香谷”,各自完成了其符号意义。人物的心理空间同样多维而复杂,有探寻出路,有坚守故土,有生死挣扎,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与窥视,还有“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情感缠绵。这些空间叙事共同勾勒出作者塑造的符号家园平面图。

作者是一位思考者。年轻时,他思考诗歌创作形式的革新,进行先锋诗歌探索;之后,在“文以载道”的影响下思考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发展,创作大量文化散文;而后又将目光转向整个人类,探索人类发展规律,出版《人类笔记》。《大草地》是作者思考的继续,他借用叙事和虚构,加上惯用的议论手法,将其关于人生的、人性的、世界的、物质的、非物质的、历史的、未来的、发展的、坚持的种种理念倾洒出来,满纸挥洒“认知激情”,完成了昆德拉所谓“小说的道德”。倾泻过程中,有时人物和叙事都成为不必要的因素,作者尽情跟自己的认知世界对话,甚至忘记了读者的存在。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挥洒本身体现了艺术的力量,增加了作品的感染力。从《大草地》的最终呈现看,人物和情节显得明亮剔透。

作品借用阿当喇嘛的说教,提出人世间之所以有那么多战争、杀戮、罪孽、磨难,大都是因为贪婪;借用老猎人在一次发疯后的感悟,提出人类平常说爱这爱那,“生存才是他们真正的所爱”;用议论的形式写出“人性的四条腿”——本能、本性、理性、天性,道出“生活就是烦恼间穿梭的旅行”“人的优秀与否不在于血统,而在于一个人的努力与造化”等人生感悟。哲理性思考是长篇小说又一个重要的构成要素,一部长篇小说,如若仅有情节、人物、场景而没有深刻的哲理性思考,是缺乏厚重感的。许多优秀长篇小说都是作者人生感悟、历史观念、价值判断和生存思考的总和。当然,小说中的哲理性思考并不以某种单独形式存在,它贯穿于作品的整体布局中,有时点缀式的议论会给小说锦上添花。

认知激情是反映生活的基础,符号家园是对写作藩篱的超越。人物形象和生存百态共同勾勒出美妙的叙事空间,从而丰富智慧,让读者产生审美的共鸣和遐想,如此足矣。

(作者系内蒙古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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