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写小说,发表的作品大多以新疆的戈壁滩为背景,主角也都是那些在边疆屯垦戍边的男女。可能是因为想象力有限,我的创作灵感主要来源于自己的生活经历。我的父母以及姨姨和舅舅,都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从胶东半岛来到天山脚下,先后加入到兵团农场屯垦戍边的队伍中。我是在两岁时跟随父母来到了准噶尔盆地玛纳斯河畔的“下野地”,成为垦荒二代。塞满少年记忆的那些事,除了开荒、播种、定苗、除草、割麦子、拾棉花外,就是打柴火、偷瓜果、摘沙枣、追野兔了。因为赶上动荡年代,该读书时没能好好读书,文学名著更是少有接触。到20岁时,读过的书,扳着指头可以算得过来。先天营养不足,加之天赋也不够,写起小说来,自然就困难不少。只是太喜欢、太热爱了。几十年间,不管是在地里干活、在学校当代课老师、在大学校园读书,还是在报社当记者、在杂志社当编辑,手中的一支笔,怎么也不肯放下。日积月累,倒也发表了数量不少的小说。不过,每每面对那些署着自己名字的印刷品时,心中常常感到的不是欣喜,反而总觉得讲的故事还不够精彩,塑造的人物还不够丰满,表达的思想还不够深刻,揭示的人性还不够复杂。总想着再努力一下,让自己写作生涯的那个句号,能画得大一点,圆一点。尤其是进入老年后,这种紧迫感便越发强烈。
2023年,我动笔写《垦荒》,讲的还是屯垦者的故事,但与2002年写《白豆》时,无论是个人心境还是时代环境,都有了很大变化。那个农场所在地,是养育我的地方,被正式命名为一座新城(胡杨河市)。我的父母以及他们那一辈的拓荒者,几乎都已先后离世,化为一捧骨灰,长眠于他们挥洒过汗水的沙土地里。而当年与我一同在田埂边玩耍、一同长大的伙伴们,如今也全成了领取退休金的老者,在和父辈一起建成的家园里安度晚年。在我从小长大的那个生产连队的旧址处,我拥有了一个工作室。这使我在自己的精神故乡,重新拥有了一个家,可以边亲近泥土,边读书写作。一片戈壁,先是变成了绿洲,后又变成了一座城市。这个奇迹,作为亲历者、见证者和写作者,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只是,该怎么写,仍然是个问题。过往岁月中的苦难,我们永远都不该遗忘。但是,在进行反思的同时,是不是也该让那些伟大的坚强和善良、无私的奉献和牺牲,被看见、被记住、被颂扬?真实的世界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既有严冬的酷寒与凛冽,也拥有春天的和风与暖阳。我意识到,自己以往的写作,或许有时过于愤懑与激动,缺失了文学本该有的客观冷静与理性思考。于是,在《垦荒》中,就有了以前从没出现过的主人公秦川谷。作为下野地“胡杨滩农场”的创始者,他带领着一群人,在有生之年把一片荒原变成了一座城市,让理想变成现实。
这部小说的初稿,我大约用了半年时间便已完成。前前后后反复修改的过程,耗费了差不多三年时光。这在我以往的小说创作经历中是没有过的。从最初20多万字的篇幅,增删修改至40多万字。在整个打磨的过程中,不断调整故事的整体结构、梳理与深化人物之间的关系,突出悲壮的牺牲奉献精神。同时,对屯垦者生活的描述,如何具体生动而又真实,更是修改的重点。其中一些情节和细节,完全取自亲身经历。这么做,和创作技巧无关,主要是想把一些怎么也忘不掉的人和事,用文字存留下来。高中毕业后,我当了四年农工。农场的活,不但全会干,还样样干得好。是高考的恢复让我脱离了体力劳作,可更多的老一辈和我的同辈,在戈壁滩上干了一辈子。他们中有老红军、老八路,有知识分子、支边青年,甚至还有逃荒者、落难者。他们的经历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屯垦者。他们的名字和故事,不该随着他们的离世而湮没于历史的尘烟里。他们应该被发现、被颂扬。
这部作品,是献给父辈的,也是献给自己和同辈人的,更是献给所有屯垦者的。我不敢说它是我写得最好的一部,但肯定与以前的任何一部长篇小说都不同。这是从我一开始就想要写的一部小说。或者说,我之前写的那么多,都是在为创作这部小说做准备。当这部小说终于发表并出版之后,让我在步入古稀之年时,心里踏实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