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岁时,再写昆仑,重返 岁的青春 □毕淑敏

我终于完成了对一座山的承诺。

不辜负这座山,是我对自己许下的心愿。那时,我们十几岁,尚未来得及盛开为花,就被生活直接拍砸成凝冻的松柏。在海拔近5000米的边防线上,我和战友们曾全力以赴保家卫国,将残酷过成家常。我们的存在,让背后的山河和人民,安享和平。每日望向苍莽山河,我许下心愿……

近40年前,我开始写作,第一部小说名叫《昆仑殇》。为曾经的岁月书写,是我的初衷和坚持的动力。

只是这一次,刚写完最后一句,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觉周身极度不适,只得星夜赶往医院就诊。医生很严肃地告知,须马上住院。从医多年,我知道大动脉内的游走性血栓十分险恶。扪心自问,我是真的不惊恐,真的不惧怕吗?此时,大脑中只回旋着一个声音——直面死亡之前,我终将《昆仑约定》初稿的最后一个字,完成了。

其后两年多时间,我一边治疗,一边反复修改这部小说。每次改完,都会不争气地又进医院。共三次急诊,四次住院。有次,医生径直报我“病重”。

潜伏了半个多世纪的心愿,一朝实现,险些耗尽我全部的生命能量。

回忆是孤独的。我在城市的中心处,按下静音键,让自己化成隐身草,只存书写昆仑往事的决心。我肝胆欲碎地咀嚼半个多世纪前的历史,在蛛丝马迹中踯躅前行。一闪一闪远去的气若游丝的故人,如干燥破碎的脱水菜,浸没在冰冷砭骨的雪水中,慢慢膨胀、鲜活。

之前有人问过我:你在什么地方写作最惬意? 我总是说,任何地方。但这一次,我找到了最佳去处。在急管繁弦的城市,住进了养老公寓。朋友来看我,说这里寂静。她没用“安静”,而是悄无声息地升级至更无声的词。寂静,大多用来形容洪荒。

我说,这个环境,比较接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朋友道,这么说,你是特地选了个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希望自己写下的文字,也多点儿真善?

我说,做精神田野的锄禾日当午者,是写作人的责任。

我年轻时,身体里居住着沧桑的灵魂。当我70岁时,借这部小说的书写,重新潜入16岁半的心灵,寻觅温暖与光明。我的工具是我的体验、我的记忆、我的大脑、我的手指、我的心肝脾肺肾……总之,全身总动员。熬煮文字的过程,我把记忆汇总成述说。那些字句,氤氲凛冽雪气,激励我向前。

这份高度投入情感和体力的工作,让我衰弱疲惫。但我欣然。此刻,它终于脱离了我的心和手,信马由缰地走啊走,直到遇见了读者您。

这个不完美的世界,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人间。为这部小说,我已尽力,只求不完美中的较好。读者朋友们,在小说中,我静静等您。

2026-07-13 1 1 文艺报 content84553.html 1 岁时,再写昆仑,重返 岁的青春 □毕淑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