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三年,网络文学从创作手段、叙事模式到价值内涵,都在迭代升级。老一代网文作家完成了最初的资本积累,在坚守网文写作传统的前提下,开始向经典文学致敬;新一代作家的写作更体现数智文化特性,游戏转写和涌现叙事激活新的想象力;番茄、知乎等平台推出“新网文”,推动网络文学的转型。在我看来,网络文学在经历了早期模仿经典文学、中期创造奇幻文学的时段之后,开启了以重构现实为特征的游戏现实主义表意时段。
一方面,越来越多的作家开始尝试带有明显经典文学意识的创作。网络文学也养成了自身的“想象力环境”——以寓言性方式书写现实、贴近人生真实经验的文学发生环境。另一方面,一批成熟的作家正在悄然改变网络文学叙事架构的策略和途径,以独特的想象性经验书写真实的历史经验,令网络文学从娱乐型的文化消费品向反思性的经典作品转变,成为知识大众生活交往和理性启蒙的核心产品。
网络文学实现了从“爽文书写”到“痛爽文书写”的升级,成为今天体现新大众文艺核心品格的文艺样式。或者干脆说,在花样繁多的新大众文艺领地,网络文学不仅占据核心地位,更成为新大众文艺的典型范式。
知识型大众与新大众文艺的“人间感”
新大众文艺“新”在哪?答案是繁多的。但是,因为“大众”的新带来文艺内涵的新,应该是关键。
根据《中国统计年鉴(2025)》数据,截至2024年,中国拥有大学专科及以上学历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为21.72%,对应总人数约为3.06亿人。这个数字表明,中国已经进入了“知识大众”时代。知识型大众的出现,改变了传统大众文艺以普罗大众为主体的格局,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们不仅仅是单向的积极受众,还是文艺作品的生产者和发布者,更主导着新大众文艺文化价值的内在属性。
知识型大众受过良好教育,有能力高质量、自由地使用新媒介,具有强烈的自我表达欲望,且可以通过流量管理实现一定的财富收益,成为青年文化消费和生产的主体。以知识型大众为主导的新大众文艺作品,在知识信息、科技指数和文化容量等方面明显具有优势。
就这一点而言,网络文学的生产和接受,恰是依托知识型大众实现的文化行动。网络文学的崛起,本身就是在中国逐渐进入知识型大众社会的过程中完成的。九年义务教育普及和大学扩招,为网络文学提供了基本的阅读保障、创作土壤和作者队伍。网络文学依托大众的生活经验进行书写,从小白文、烂爽文到今天佳作频出的痛爽文:小白文提供给具有基本阅读能力的人们一种伴随性情绪价值,烂爽文将城市职场中的欲望编码为掌控人生的幻想,而痛爽文则以游戏现实主义的方式以爽写痛,用爽的疯狂折射痛的坚硬。在这里,小白文、烂爽文和痛爽文不仅仅是网络文学分层阅读的情形,还是网络文学“普通人生活与欲望的全景叙事”,是具有自说自话能力的知识型大众意义创生和文艺创作的结果。
无论是基于流量获益还是有话想说,知识型大众的文艺创作必然表现出强烈的自我表达欲望。从“现实感”的书写,转型为“人间感”的叙事,以“人间感”来重建“现实感”,这不正是新大众文艺的“人间现实主义”吗?“烟火气”“活人感”“接地气”……这类叙事中,人们围观做题的大学生、追看“90后”长途货车司机生活、对骑单车旅行俄罗斯的少年感兴趣……“人间感”布满新大众文艺的每个角落,又令这个时代单个人的生活被集体性表达。它不是精英对俗世的启蒙,而是恢复了人间感受和想象力。充满人间气息的“活人感”文艺,诞生了《长乐里:盛世如我愿》《冒姓琅琊》《十日终焉》等网络文学佳作,诞生了《浪浪山小妖怪》《漫长的季节》等影视爆款,更诞生了生动活泼的各种短视频、微短剧、弹幕等。所谓“人间现实主义”,不仅是当前人们对自我处境和命运的承认,更是对这种处境和命运中呈现出来的勇毅和奋进气度的赞叹。英雄的故事、大历史的故事、典型人物的故事……在新大众文艺时代,变成了我们的生活情景、琐碎的生命体会……那种体现社会总体规划或者文化逻辑的“现实感”文学,正在被“普通人的生活担当”的文学取代。
事实上,长达三十多年的网络文学的发展,为今天新大众文艺提供了依托知识型大众表达的想象方式和背靠普通人的人生经验的人间感叙事,成为新大众文艺作品话语构型的基础。
“远不够”与“略超越”
网络文学叙事,也是理解当前新大众文艺叙事的逻辑窗口。
一方面,充满人间感韵味的新大众文艺是以一个个鲜活的个体人生为叙事线索的文艺,是一种美学性与非美学性叠加的文艺。“讲述自己故事”的叙事带来新大众文艺的勃勃生机。极少数新大众文艺更以“重设现实”的方式,把普通人的人生经验与勇于前行的风骨镶嵌在故事缝隙之中,构造出意蕴丰满、寓意深挚的佳作。新大众文艺是回到每个人的踏实而坚定的人间文艺,是砂砾闪烁微弱的星辰之光的文艺。
另一方面,知识型大众时代又是欲望生动的时代。“通过表达获取存在感”,以流量找认同,也以流量找收益,无论是微短剧还是抖音、快手短视频,大多以“远不够”和“略超越”的方式进行价值和理性的启蒙。新大众文艺更倾向于将普通人的人生经验作为获得大多数人认同的经验进行表达,更倾向于以普通人的视角看待世界,重新发现生活的价值和意义。
所谓“远不够”,指的是新大众文艺距离形而上的价值诉求,远远不够哲学、不够思想、不够典雅,也远远不够理想伟大和价值崇高;而“略超越”,指的是新大众文艺立足“人间感”叙事,却比人间烟火多了一份哲理反思、比市侩主义多了一点洒脱豁达、比现实主义多了一段浪漫、比浪漫主义多了一句冷静……事实上,网络文学构建的乃是以普通人为主体的故事世界,从20个世纪80年代对“人的主体性”的重申,到网络文学对“人的此在性”的倡导,网络文学带动了新大众文艺以普通人为价值起点的话语方式。从无数普通个体的生活出发,承认那些无法被宏大叙事收编的琐碎日常、微末心事与欲望狂想,讲述无法被现实、历史逻辑串联起来的普通人的人生。草根写作、重构现实叙事等文艺形态成为新大众文艺的创作潮流。
王计兵《赶时间的人》恰是这种普通人经验的典型体现:“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世界是一个地名/王庄村也是/每天我都能遇到/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一方面,只有亲身经历过送外卖的生活,才能感受到赶时间的争分夺秒,以及风狞厉得像刀子、如火般炙烤、汗流浃背的鲜活经验。另一方面,只有对生活有敏锐感知,才能既进入生活又出于生活。外卖员的世界里没有四季,只有需要到达的“下一站”。
在这里,网络文学普通人生的书写,为理想主义的重构提供了真实经验的根基。在《将夜》中,宁缺以凡人之躯,在众生喧哗的烟火人间,终于参悟了“人”之符,在长安城上写下顶天立地的“人”。这一撇一捺,是普通人的尊严和热血。长安百万民众的意志汇聚成一道不可撼动的屏障,将观主击败,这是“人”本身就蕴含的力量。《末日乐园》中,林三酒面对充斥着背叛、绝望与异化的末日世界,依然坚守人最朴素的底线,不将生命当工具,不滥杀无辜。她用真诚和勇气将末日世界中众多孤独的个体变成朋友,在濒临崩溃的世界里拯救那些残存着善意的灵魂……网络文学沟通并创造了今天新大众文艺的新型主人公:正是最普通的“你们”承担了人的命运,也承担了人的责任,凭借不屈的意志和对人的信念,寻找打破规则、创造未来的可能性,点燃属于人微弱却明亮的人间之火。
新大众文艺与社会价值共识体系
事实上,恰恰是网络文学的诞生和发展,打开了今天新大众文艺的人间感叙事,从而决定了新大众文艺的“新”不仅仅是知识型大众、媒介和想象力的新,更是价值定位和话语机制的新。将“人的故事”从崇高性、主体性和审美性转移到人间,从“此在”出发,寻找属于“我”及“我们”的意义。这个意义或许并不宏大,却对“人”自身而言举足轻重;或许无法被写进历史,却能在人的内心深处生根发芽,最后长成参天大树。正是这棵树,让人得以在变动的生活中驻足沉思。
值得注意的是,数字时段的社会文化已经让人类面临价值共识体系破损的可能性。今天的我们如何重建普通人生活的价值共识体系?以网络文学为典型形式的新大众文艺,正应担此使命。新大众文艺重构社会价值共识体系,离不开这类创作实践。故事重在讲述普通人独特的生命价值,即使借助玄幻、穿越、逆袭等方式拓展叙事空间,也要扎根现实生活,依托真实的人生阅历、生活体验与内心诉求。
(作者系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