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两部被网友称为“手搓”的作品先后引发关注。一部是微短剧《ENEMY》，煎饼果仔与夏天妹妹包揽编导演剪，上线后平台播放量冲至8亿，全网话题破20亿。另一部是中式无限流长片《吉时已到》，圆子与无恙以“无公司、无投资、无AI”的模式，耗时约两年完成，平台播放破500万，全网话题播放达10亿。两部作品凭借创作者真挚的情感表达与真实的创作手法，跳出流水线模式，引发了大众对“素人创作”与内容本质的深层思考。

“素人手搓”若仅被当作励志标签，会迅速沦为下一个营销噱头。这两部作品值得真正被看见的，并不是主创团队是否拥有科班光环，而在于它们在生产关系上实现了难得的“去资本化”。在营销上，没有铺天盖地的全媒体宣发，作品里的一针一线、一景一物便构成了直观的诚意实证。《ENEMY》民国篇中的老戏台是团队辗转多地，最终选在浙江浦江县嵩溪村的徐氏宗祠古戏台实地取景，坚持实物质感。人物身上的戏服也是主创夏天妹妹从旧货市场淘来二手婚纱，亲手缝上盘扣，将其改造成民国新娘的嫁衣。戏服全程手工缝制，连琉璃头饰都逐颗甄选，道具组甚至找来1937年的文物级煤油灯入镜。

《吉时已到》的制作筹备历时两年，为还原昆曲《牡丹亭》的神韵，主创圆子零基础苦学两年唱腔，片中所有戏曲段落均为原声录制。全片仅十余人、拍摄共计11天，除两位老年群演外全员零片酬，大家身兼导演、主演、化妆、道具、场务数职，摄影师分段驻场，另一台相机则在4人手里轮流传递。这些带着热爱的创作痕迹，观众依稀分辨：它们愿意与观众进行一场真诚的对话。

这两部作品的传播基础，首先建立在对年轻群体审美偏好的精准拿捏上。“无限流”叙事模式天然契合碎片化消费习惯，每一个副本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叙事单元，有明确的进入、闯关、结算、退出节奏，观众可以在任意节点进入而不丢失对主线的理解。同时，系统面板、等级、道具、技能等游戏化元素提供了一套低门槛的叙事语言，任何有过手游或网游经验的观众，都能在三秒内理解“S级道具”意味着稀缺、“残血”意味着危险、“副本结算”意味着阶段性反馈。

但若止步于此，不过是套用了类型外壳的快餐。两部作品真正的突破在于将“无限流”叙事模式作为容器，向其中装入醇厚的中式美学佳酿。在《ENEMY》中，梨园双星的宿命被嵌入1937年南京的家国大义里。戏中台词如同人物行动的道德准则，师父那句“扮英雄，心里要敬英雄”，让角色的牺牲从单纯的剧情升华为戏班精神的完成。在《吉时已到》里，昆曲《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古典内核置入现代叙事框架中，既能凭借片段式短视频瞬间抓住观众目光，观众完整观看后更有余味悠长的审美效果。

两部作品虽然内核相似，但传播路径却呈现出有趣的差异化，也向我们揭示了当下精品内容破圈的两种可能。《ENEMY》走的是一条算法放大路线。它充分利用“无限流”的关卡感进行切片传播，但真正引爆全网的是民国篇中的桥段。当系统任务、国仇家恨与戏曲舞台三者叠合，一句“今我二人，今我夫妻二人”搭配着角色传神的眼神刻画，将观众从“刷副本”的快感中拽出，直面历史的沉重。转发这段视频，成了观众群体间一种无需言说的立场表达。

《吉时已到》则选择了B站生态特有的社群共生模式。近96分钟的时长拒绝碎片化切割，依靠的是完播率与口碑的滚雪球效应。主创身兼数职、两年手写分镜的幕后故事，构建了一个真实可信的创作人格。“她们真的把时间花进去了”的信任感让观众愿意追随这部作品，愿意为其付出宝贵的注意力。

这两部作品的成功，让我们重新审视长期被回避的问题。第一，AI与工业化的辩证关系。当AI被用于提效、把人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它是有益的；但当创作被进一步压缩成“脚本—投流—回收”的闭环，人文内涵与艺术判断随之消失，观众只会跟风投票。它们提醒我们，好作品的内核永远是“人”，而非流水线工业产品。

第二，“精品化”不应只是画质升级，而是情感与历史的回归。《ENEMY》对民国梨园背景的考据、实景选择与戏服改制，都说明了成本小不等于轻率处理题材。《吉时已到》把昆曲段落当作叙事本身而不是流量宣传，同样体现了文化根系才是精品化的可行路径。

第三，别让“素人”“手搓”成为下一个消费标签。“无公司、无投资、无AI”“素人逆袭”一旦被做成营销方案，创作的真诚底色便会快速透支，带来口碑信用的损耗。守护原创诚意，不必以创作者窘迫的生存状态为前提。完善合理的平台分配、规范版权与二创秩序、搭建可持续的创作保障机制，方能让真诚的创作不再受挤压，融入新大众文艺多元生态之中。

作品是否有温度，是打动人心的关键。《ENEMY》《吉时已到》依托家国记忆、真挚情怀与信仰坚守充分印证：观众所期许的，始终是饱含诚意的用心创作。

（吉喆系长春师范大学教授，李邓魏系长春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