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还清楚地记得,当短剧还是“零食”的时候,观众可以接受它是辣条——没什么营养,吃着爽就行了。可如今,这个行业已经走得太远。2025年,中国微短剧、漫剧市场规模突破1000亿元,预计2026年将迈过1200亿元的门槛。短剧行业的月活用户规模已超过7亿,这意味着每10个网民中就有7人在追短剧。短剧已不再是可有可无的娱乐边角料,它成了与社交、支付并列的手机端“标配”应用,成了一代人精神生活的“正餐主菜”。而当“零食”变成了“正餐”,我们的用户就有权利问一句:这道菜,到底有没有营养?这正是我们制作出品《大宋孤勇者》时,日夜思索的问题。
千亿市场为何焦虑
作为一个短剧行业新兵,我深知今天的短剧行业有多热闹。但热闹之下,焦虑也在蔓延。先说几组数据。2026年3月份,平台单月上新的AI剧和漫剧就高达5万部,播放量逼近750亿,其中AI仿真人剧已经占据上新阵容的半壁江山。AI短剧在百强榜单中的占比从不足7%飙升至38%,播放量激增179倍。
产能爆炸式增长的背后,是部分作品为追求流量和商业利益,刻意制造冲突、渲染极端情绪,充斥扇耳光、砸酒瓶等暴力镜头,以及宣扬拜金主义、不劳而获、封建糟粕、权力崇拜的桥段。有的短剧通过夸大家庭伦理矛盾,渲染社会不公及个人逆袭神话,将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单化、情绪化,弱化了受众对现实问题的理性思考。
作为制作方,我们看到的是另一面:同质化的竞争日益突出。备案剧名的高频词云分析显示,189部剧名使用“总裁”、109部使用“夫人”、81部使用“娇妻”、80部使用“离婚”。霸总、逆袭、穿越、甜宠——这些套路的排列组合,仿佛成了这个行业的公式。更令人忧心的是,当算法推荐的逻辑将“停留时长”作为核心指标时,刺激性、极端性、情绪化的内容在分发机制中获得了天然的流量优势,形成了一种“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2026年被业界视为微短剧的“合规元年”,国家广电总局新规全面落地,各大平台也在开展低质内容专项治理,仅红果短剧一家就累计处置超万部低质AI剧。一系列标准和规范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短剧行业的草莽时代已经终结,“拼流量”必须转向“拼品质”。对于出品方而言,这既是压力,也是机遇。
在爽感和风骨之间
当整个行业都在讨论精品化的时候,我们常常会陷入一个误区:以为精品化就是砸钱把“服化道”做得更精致,就是特效更炫、演员更知名。但真正的精品化首先是对内容的敬畏,是在选题时就做出的价值判断。
我们选择文天祥的故事,并非偶然。在前期选题会上,团队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一个选项是做“穿越宋朝当王爷”之类的爽文短剧,市场验证过,风险可控,流水线成熟。另一个选项就是讲文天祥——一个历史课本里的人物,一个在五坡岭被俘后至死不降的南宋孤臣。
我当时问团队一个问题:“如果是我们的孩子打开短剧,我们更希望他看到哪个故事?”答案不言自明。《大宋孤勇者》讲述的是南宋末年文天祥被张弘范擒获后的故事。对张弘范来说,劝降文天祥是攻破宋人民心的最后关键;对文天祥而言,降与不降已不再是他一家一姓的私事。这是一个关于气节的故事,一个关于人在绝境中如何坚守信念的故事。用我们今天的话说,一个真正的“孤勇者”的故事。
有人说,这类题材在短剧市场上“不讨巧”。短剧的用户习惯了“三秒一个反转、五秒一个爽点”的节奏,历史文化题材的短剧需要打破观众的这些固有预期。但我们坚持认为,真正的“爽感”不应该是扇耳光、逆袭打脸的即时满足,而应该是一种更高级的精神共振——当观众看到文天祥面对威逼利诱依然从容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时,那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敬意和感动,远比任何反转剧情都更加“爽”。
这并非我们的一厢情愿。近年来,一系列蕴含文化底蕴和现实关怀的精品短剧正在获得市场的认可。《我在长征路上开超市》《法官的荣耀》《家里家外》《云纱遗梦》等现象级作品不断出现,证明观众对优质内容的渴望远比我们想象的强烈。2025年短剧精品化转型中,一个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从重反转、重爽感转向故事完整、人物立体、主题鲜明。传统文化在短剧中的呈现,也正在经历从“元素堆砌”到“美学内化”的质的飞跃。
选择历史题材意味着更高的制作门槛。古装剧对场景、“服化道”的要求远高于早期都市情感剧,这直接拉高了成本。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钱多钱少,而在于钱花在了什么地方。是花在投流与流量采买上,还是花在内容打磨上?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大宋孤勇者》的创作中,我们邀请了实力派演员加盟,剧本创作初期在历史细节上反复考据,力求在有限的体量内呈现电影级的质感。我们希望通过创作提质的努力,为短剧行业构建一种新的视听范式。我们要做的就是用品质去赢得这份信任。
有根、有骨、有魂
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短剧?
第一,需要“有根”的短剧。所谓“有根”,就是短剧要扎进中华文化的土壤里,扎进真实生活的根脉里。对《大宋孤勇者》来说,“有根”至少包含三个维度。第一层是文化的根。文天祥身上凝结着中国士大夫传统中最动人的一面: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选择这个题材,正是因为这种气节本身就是中华文化最深沉的根脉之一。短剧常被贴上快餐、轻薄的标签,但我们试图证明,短剧同样能够承载厚重文化。关键不在于篇幅长短,而在于能否塑造有血有肉的人物、讲述有温度的故事。第二层是精神的根。文天祥身上独有的特质,我们称之为“孤勇”。这份“孤勇”不属于700多年前的南宋,而是属于每一个时代。文天祥的故事,本质是回应现代人共同的精神困境。第三层是历史的根。古装历史短剧最难攻克的关卡从来不是剧情设计,而是历史真实感。真正的历史文化不是生硬植入非遗、古风道具,而是将文脉融入故事血肉。文天祥笔下的诗词不是刻意朗诵的台词,而是绝境之中心境的自然流露。对宋代士大夫而言,“诗言志”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大宋孤勇者》从立项之初,我们就清楚,它很难成为短期流量爆款,但它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当观众长期被流水线套路短剧消耗审美,一部聚焦信念、抉择与坚守的作品,会成为稀缺内容。它提供的不是短暂消遣的糖水,而是一种可以回味的精神力量。
第二,需要“有骨”的短剧。所谓“有骨”,就是短剧要有清晰的精神骨架、坚持正向的价值导向。短剧篇幅可以短小,但精神内核不能缩水;观众可以碎片化观看,但作品不能碎片化地传递价值观。当下短剧行业最突出的弊病,就是流量驱动下价值导向的失衡。在此背景下,短剧创作方肩负着更重要的社会责任。我们选择文天祥,正是因为他本身就是极具力量的精神符号。身陷五坡岭绝境、面对元廷威逼利诱,文天祥以一句“留取丹心照汗青”守住一生信念。优质内容本身就是润物无声的价值观教育。比起生硬说教,完整动人的故事更能让观众在沉浸中共情。
第三,需要“有魂”的短剧。“有魂”就是短剧要有创作灵魂,而非流水线工业品。无论AI技术如何迭代升级,人的创意、人文温度、创作者独立思考,永远是内容不可替代的灵魂。2026年,AI技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构短剧行业。但必须清醒地认识到,AI只是创作工具,内容背后承载的是沉甸甸的文化责任。《大宋孤勇者》从选题、编剧到拍摄、制作,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创作团队的真诚投入。我们相信,演员夏添在诠释文天祥时眼中闪过的光芒,是任何AI都无法替代的。这种不可替代性,正是短剧精品化的核心所在——用人的创作回应人的情感需求,用真诚的作品触动观众的心灵。
时常有人提出质疑:深耕历史、传递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短剧,往往“叫好不叫座”,商业回报微薄,投入不划算。我们对此的观点是:市场趋势永远处于动态变化之中。如今观众早已厌倦千篇一律的霸总、逆袭套路,平台持续清理低质低俗短剧,具备质感、深度、独特辨识度的精品内容,其市场空间正在持续扩大。找准内容方向,商业回报自然水到渠成。
《大宋孤勇者》讲的虽然是一个700多年前的故事,但我们希望它所传递的精神能够穿透时空,与今天的观众产生共鸣。在这个意义上,文天祥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更是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每一个人都需要的一份内心坚守,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生活中的“孤勇者”。
我们需要的短剧,应当有根、有骨、有魂——扎得进文化的土壤,挺得起精神的脊梁,守得住创作的本心。唯有如此,千亿规模的短剧市场才真正具备行业价值;唯有如此,短剧这个新兴的文艺形态,才能真正承载起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时代使命。这条路很长,但我们已经在路上。
(作者系剧作家,短剧《大宋孤勇者》出品人、编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