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作多年,但在科幻创作领域,我算是晚入行的迟到者。将科幻纳入我的写作范畴,实际上是被现实倒逼出来的。
我第一次写出带有科幻色彩的小说是在2011年,那时我在出版社工作,上班打卡从纸质卡片改成了指纹打卡。我意识到,科学技术已经开始更加精准地管控我们的身体。在这种思考之下,我写了一篇小说,叫《没有指纹的人》,设想如果一个人没有指纹,他是否就能脱离这套系统的管控。没想到数年之后,小说里的设定就被现实超越了。现在大家都是远距离打卡,在指定范围内就能完成,再加上摄像头人脸识别,全是无接触式远程识别,不再需要肢体与设备直接接触交互。在我看来,这种无接触远程识别,从文化层面来讲,是一次非常本质的跨越,目前针对这一点的深度阐释还远远不够。
在这之后,我意识到,如果想写出深度的现实,就必须在一个更长的时间范畴里面来思考当下,换句话说,就是要有一种近未来的想象力。否则,就这么描摹着现实来写,会很容易产生一种陈旧感。在这种感悟中,我开始加快进入科幻的疆域,因为传统的现实主义很难获得超越当下的想象力。
尤其是今天,我们已经站在了“文明2.0”的门槛上。我们不妨把孔子至今的时代称之为“文明1.0”时代,其中虽然也包含大量解释性的科学话语,但都是已经融入人文表述的旧时代科学认知。话语体系的更迭,意义重大,因为这不仅仅是词语的替换,它背后是一整套对世界认知的深化。古人常说“文以载道”,这个概念现在很少提,但我认为,我们需要重新提及。所有文学创作都承载着“道”,这里的“道”,就是文明最根本的内核。
我在2023年写了一篇文章,叫《未来诗学的三组关系》,发表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上,文章的核心是建立三组关系来重新理解我们时代的文学处境。
第一组关系是自然现实、文化现实与科技现实的三重关系。自然现实是人类诞生前后不受人干预的客观世界,是文明的终极参照;文化现实是人类长期积淀的人文、伦理、传统体系;科技现实则是数字、识别、人工智能等技术建构的全新现实维度。传统文学只侧重前两者,但未来写作必须三者并举。我们已经置身于科技现实的结构内部了。如果完全沉溺于科技现实,忘记了文化现实的维度,更忘记了自然现实的维度,人类文明可能会产生某种危机。
第二组关系是科幻与荒诞的互释关系。荒诞是现代主义文艺哲学的核心观念,是现代人从形而上学秩序中跌落出来的基本感受。但传统文学将荒诞作为主观隐喻,科幻则可以把荒诞转化为科学逻辑下的客观现实。以卡夫卡的《变形记》为例,格里高尔一觉醒来变成甲虫,在纯文学课堂里,我们只把开篇第一句当成虚构设定。可是,放到今天的科幻视角下,我们完全可以把它改写成标准科幻叙事:主角的DNA被人为改造,生理上彻底变成巨型甲虫。现代主义文本都可以借助科幻视角完成重写,现代主义和科幻在这个意义上被彻底打通。甚至可以说,科幻就是某种“后-后现代主义”。
第三组关系是生命与身体的演变关系。纵观人类历史,这两者的关系变化反映着文明最根本的变化。在古代,生命大于身体,身体可以为了更高的思想原则而舍弃。到了现代,生命开始等于身体,身体的感官体验成了现代文化的基础。而在AI与数字时代,生命本身的概念和价值变得更小,变成了一个终端;身体却可以“变大”,戴上VR设备后,身体闲置在一个地方,意识却操控着一个更大的电子身体。技术改造、远程识别、数字分身不断消解身体的边界,未来写作需要重新思考人与身体、生命的本质联系。
在此我想进一步延伸:我们谈科学话语对人文话语的影响,还涉及一个更深层的维度,那就是托马斯·库恩所提出的“范式”概念。科学史的研究揭示,范式的转换对人文话语的影响远远大于我们惯常的想象。每一次科学范式的革命,都会从根本上重塑人类认知世界的方式,进而重塑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叙事、我们理解自身的框架。而人文话语的弹性幅度之大,恰恰构成了它不可替代的优势,科学范式可以更迭,但人文话语能够在范式转换的裂隙中保持连续性,在断裂中完成意义的重组与再生。
在范式的意义上,文学所承担的文化生产功能变得更加重要。因为文学并不仅仅是一种由语言构成的符号系统,更重要的是符号之外的东西。就像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所说的:“世界的意义必定在世界之外。”命题可以描述世界之内的事实,但价值、意义与伦理,始终存在于语言所能抵达的边界之外。文学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始终指向“世界之外”,指向不可言说却必须被言说的领域,指向科学命题无法穷尽的生命体验与精神纵深。
于是,在多年以后,我不再写《没有指纹的人》,而是开始写《寻找指纹的人》,从“没有”到“寻找”,意味大为不同,“没有”是被动的状态,“寻找”是主动的姿态。一个人的觉醒,也许就体现在这样的时刻,就是他想去找回那样的身份,或者说重新发明新的身份。在技术全面接管身体的时代,指纹这种曾经定义“你是你”的生物标记(包括但不限于你的面孔、身形、虹膜、掌纹……)正在失效,因为它们的独特性能够让系统更快识别你,从而把你变成系统的终端。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种失效中,重新寻找那个无法被技术编码的“人”。
所以,如果科幻写作没有当下的警觉,它所提供的未来想象是令人生疑的。我们必须追问一些根本性的问题,如果身体可以无限扩展,如果意识可以脱离身体,那么“我”的边界在哪里?如果技术能够重塑一切,那么不可被重塑的是什么?
这些年我看了太多的科幻小说,见识了很多跨越时空的惊悚的预言,比如,英国作家E.M.福斯特在100多年前就写了《大机器停止》这样的科幻小说,人们因为地表无法居住,然后进入地下蜂巢式的隔间当中,被一个无所不能的大机器所接管。人与人之间无法真实接触,靠着类似视频通话的方式,分享和交流二手经验。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写实。那么在当年来说,这些都是对人类的某种警示,但显然人类还是顺着技术的洪流,不断地向着大机器世界在前行。今天,我们依然需要这样的小说来提供警示,但坦率地说,我们在主题的深度上已经无法再超越前辈。何况我们已经生活在比这些小说描述的更加“完美”的新世界当中,却习以为常,失去了任何惊恐的感受。
我在这里要着重谈谈两部我特别喜爱的科幻小说,它们有着与众不同的质地。一个是波兰作家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索拉里斯星》。小说中,人类来到一颗被神秘海洋覆盖的星球,试图与这个外星生命体建立沟通。但索拉里斯海洋以一种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回应他们,它读取人类最深层的记忆,将逝者具象化为实体投影,送到科学家面前。这些“访客”有着逝者的面容、声音,甚至体温,但他们并非真正的人,而是海洋对人类意识的某种镜像式回应。人类穷尽了一切科学手段,建立了庞大的“索拉里斯学”理论体系,却始终无法穿透这个他者的本质。莱姆用这个故事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人类面对一个完全超出自身认知框架的存在时,我们引以为傲的理性、语言、科学,全部失效。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在宇宙的广袤面前不堪一击。不过,小说最动人的地方是科学家凯尔文最终选择留在空间站,继续与这个不可理解的海洋相伴。这让我想到,当科技发展不断动摇我们旧有的人文大厦时,我们与其退回前技术时代伤感怀旧,不如在新的认知边界上,重新学习如何与未知共处,在断裂中重建意义的连续性。
过去的人类之所以知道“人是什么”,是因为一整套人文话语,古希腊的“认识你自己”、康德的“人是目的”、儒家的“仁义”、道家的“逍遥”……都在支撑着对人性的理解。这些话语建立在科技水平相对有限的基础上,自然、社会与人文之间保持着某种可把握的均衡。但今天,基因编辑已经可以改写生命的密码,人工智能在模拟意识的运作,虚拟现实重构了感知的边界,那套曾让我们人类社会稳固运转的人文根基,在科技的加速度中被不断摇撼,这时我们需要科幻提供一种独特的认知路径。科幻会暂时抛开固有的人文概念,直接让新技术成为一面镜子,迫使我们重新审视那些被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人性假设。我们是谁?我们何以成为我们?有没有真正的他者?在宇宙的沉默面前,这些问题不可能有确切的答案,它是必须用不同的假设来反复提出的追问。这对我来说也是科幻生成的方式。
另一部让我常读常新的科幻小说是美国作家雷·布拉德伯里的《华氏451》。在那个世界里,书籍被禁止,消防员的工作不是灭火,而是烧书。焚书的火焰并非来自强制,而是来自人们自己的选择,就像大众媒体提供了更轻松的娱乐,全是即时的满足,人们逐渐厌倦了书籍带来的思考重负,主动放弃了阅读。“比烧书更可怕的罪行是不阅读它们。”那些把自己变成活书的流浪者,在文明崩溃的边缘,凭借记忆守护着人类最后的知识火种。
这也是我最后想说的,人对自身存在的探寻,并不一定是发明某种知识,而一定是一种坚韧的守护、一种切身的实践。文化和生命一样,是鲜活和流动的。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尽力表述着自己。而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文明1.0时代关于“人是什么”的精华,并在各种极限情形下去亲身守护以及实践。只有这样,才能在无限繁华又空空荡荡的技术眩晕中重新找回自己的精神指纹。
(作者系作家,中山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