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科幻

科幻文学交流互鉴与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霍盛亚

《21世纪外国科幻文论精选》,吴岩、【美】谢里尔·文特主编,范轶伦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

从刘慈欣的《三体》摘得雨果奖至今的10余年间,中国科幻完成了一次又一次举世瞩目的“走出去”。然而,创作高歌猛进之下,一个事实常被忽略,我们的作品正在被世界热切地阅读,我们的研究却与国际学界长期隔膜:21世纪英语科幻批评的前沿动向鲜有系统的中文译介,而中国科幻研究的理论声音也很少真正进入国际对话的现场。《21世纪外国科幻文论精选》的出版正是对这一状况的自觉回应。用序言中的话说,编选此书是为了“让中国科幻在走向世界的同时,也看到世界正向我们走来”。

此书由南方科技大学教授吴岩与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教授谢里尔·文特联合主编,从《科幻研究》《科幻电影与电视》等英语科幻研究权威期刊中精选12篇论文,译为中文出版。就笔者所知,这是国内第一部系统译介21世纪外国尤其是英语学界科幻研究成果的文论选集。长期以来,中国科幻研究界对国际理论资源的援引,大体停留在加拿大学者达科·苏恩文的“认知陌生化”与美国学者弗雷德里克·詹姆逊的乌托邦政治学这两个坐标上,对新世纪以来英语科幻批评的动向则知之甚少。这固然与语言障碍有关,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缺乏一部系统性的导论式选集,使研究者得以鸟瞰这一领域20余年来的范式演变,该书正是这样一部“地图集”。

“科幻研究3.0”的学术地图

文特在综述文章《英语科幻研究:简介与综述》中借用日裔美国学者吉永美幸的分期框架,将科幻批评史划分为三个阶段:科幻研究1.0以文类界定与经典建构为核心;科幻研究2.0引入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与媒介研究等,动摇了既有的分类秩序;而以该书所收论文为代表的科幻研究3.0,则将科幻理解为“一种通过新的认识论和本体论框架来理解世界的视角或取向”。科幻不再只是文学批评的客体,而成为介入当下政治、经济与文化重要的认识论工具。

12篇论文的议题覆盖面,为这一范式转型提供了具体注脚。美国学者林赛·托马斯以美国科幻作家金·斯坦利·罗宾逊的“火星三部曲”为切入点,探讨气候变化治理中的时间性政治与备灾伦理;美国学者托马斯·斯特里查兹解剖《火星救援》原著小说的种土豆情节,揭示其背后嵌入的航天政治经济学;加拿大学者马蒂亚斯·尼尔盖斯提出“幻想现实主义”概念,将当代幻想小说定位为对金融资本主义的内在批判;英国学者罗格·卢克赫斯特、美国学者索尼娅·弗里切与文特本人,从生物资本主义等多个角度展开个案解读;美国学者丽贝卡·谢尔顿聚焦数字科幻中神经多样性的表征。此外,美国学者瑞贝卡·埃文斯与格里·卡纳文对“人类世”命名政治的辨析,英国学者艾米·布特对科幻与博物馆空间的开拓性讨论,构成全书议题的另外几个维度。政治经济学、生态批评、后殖民理论、科学技术研究、媒介考古等多个学科的交叉,印证了文特的判断:当代科幻研究已不再以文类为边界,而是以“推想”为方法,以人类当下面临的真实困境为问题的起点。

范式之鉴与中国启示

若将“科幻研究3.0”作为一个学术范式加以审视,其特点大致有三。其一,认识论转向。科幻从研究对象升格为研究方法,批评的任务不再是为文类划定边界,而是借助科幻的推想能力重新理解技术时代的现实。其二,问题导向。论文的出发点不是文学史的内部谱系,而是气候危机、金融化等紧迫的现实议题,科幻批评由此获得了介入公共讨论的能力。其三,跨学科与跨媒介。从小说到电影、电视、博物馆,从文学理论到政治经济学、科学技术研究,科幻批评的边界在持续外扩。

但作为一名长期从事英美科幻文学研究的学者,笔者认为,这一范式的不足同样值得正视,而且这些不足对当下中国学界具有直接的警示意义。其一,理论与文本的关系有倒置之虞。当科幻成为各种理论热点的应用场域,后人类研究、人类世理论、物转向、动物研究等纷纷“降临”科幻批评,科幻作品便有沦为理论例证与注脚的危险,而文类自身的诗学、叙事等问题反而被悬置了。这种研究,议程由外部设定,科幻文学的独特性在其中被消解。其二,欧美中心的惯性依然强大。科幻研究3.0在宣言层面强调多元传统的去中心化,但落实相当有限。该书所选论文中,非西方科幻传统基本缺席,即便偶有出现,也多作为批判的对象而非理论的来源,全球南方作为知识生产者的位置,在这张学术地图上尚属空白,有待填补。其三,热点轮动快于问题深耕。概念的更新换代令人目不暇接,但真正在某一问题上长期掘进的研究并不多见,知识积累呈现碎片化态势。

这三点不足,恰恰是中国科幻研究应当引以为鉴的。在当前国内科幻研究快速扩张的过程中,“用最新西方理论阐释中国文本”的模式颇为流行,这看似前沿,实则是老调重弹,中国科幻在其中依然只是理论的材料,而非知识的源头。他山之石固然可以攻玉,但攻玉之道,在于消化吸收之后的自主创造。

从交流互鉴到自主知识生产

科幻文学的独特性,在于它以“推想实验”的方式处理人类共同面对的重大议题。气候危机、人工智能、生物政治、资本主义的不均衡未来等这些既是当代科幻叙事的核心关切,也是任何单一国家都无法独自应对的严峻挑战。不同文明、不同政治传统中的科幻想象,提供了关于人类共同未来的多元“推想实验场”,彼此之间的比较与对话,是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全球知识公共空间的重要路径。在文明交流互鉴的时代语境下,该书的出版具有具体的学术落地价值,它使国内研究者得以系统接触英语学界分析气候、种族、技术等议题的理论框架,为中国科幻研究参与全球对话提供了参照。

但交流互鉴的前提,是有“自主”可以交流。当下中国科幻的深层困境在于,创作的繁荣尚未转化为知识生产的自主与系统。我们有优秀的作品、庞大的读者市场,我们的作品被翻译、被阅读、被研究,但阐释权与评价标准,在相当程度上仍掌握在他人手中。以笔者的观察,这种知识生产的断裂体现在三个层面:历史叙述层面,我们长期缺少真正独立、系统的中国科幻史;教学资源层面,系统成熟的科幻教材体系刚刚起步;方法论层面,“用什么理论工具分析中国科幻”这一根本问题依然有待解决。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21世纪外国科幻文论精选》的价值需要被更准确地定位:它不是供我们照搬的理论武器库,而是自主知识生产链条中“对话”环节的基础设施。自主知识从来不是封闭生产的,它恰恰要在与他者的比较、交流与辩驳中被辨识、被确认。同时,对话不等于迎合,建构不等于封闭,真正的自主,是在开放交流中保持主体性,在批判吸收中形成原创性。耐人寻味的是,该书自身就埋藏着一个对话的绝佳样本:文特在其中文版序言(青年学者范轶伦译)中主张,科幻的缩写SF应展开为“speculative fiction”(推想小说),是一种含有认知性与推想性的开放文类;而吴岩在序言中坦承,自己持有的是“老式的、本质主义的”科幻观念。这一分歧足以展开为一场精彩的中西理论对话:不同的理论起点,是否必然导向不同的批评实践?双方的视野能否在共同关注的问题上汇聚?可惜这颗种子在书中仅一笔带过,尚未生根发芽,但这也必将成为下一本中西科幻研究对话著作的序曲。

时差与对话的期待

正视这部选集的局限,与肯定其意义同样重要。首先是时间差。该书的策划与选文始于2018至2019年间,2026年才得以面世,从选文到出版已过去约7年。7年,在科幻研究这个生长尤为迅猛的领域,意味着相当可观的知识迭代。书中论文所呈现的是2010年代英语科幻批评的核心关切;而此后数年,随着中国科幻在世界范围的强势崛起、全球南方科幻理论框架的确立,以及美国韦尔斯利学院教授宋明炜、美国蒙大拿州立大学教授李桦等海外华人学者关于中国科幻的英语研究相继出版,英语学界的科幻版图已发生相当大的位移。该书提供的不是当下的鸟瞰图,而是这一领域发展轨迹的历史横截面,读者阅读时宜有此自觉。

其次是双向对话的缺席。全书基本是英语学界的自我呈现,中国科幻研究的理论声音,如关于“科幻”与“科普”之分的本土争议,关于刘慈欣“硬科幻”诗学立场的讨论,关于当代科幻作家的批评介入几乎没有进入该书的框架。未来若有再版或续辑,能增设导读章节,将各篇论文与中国科幻研究的相关问题加以对照映射,其理论价值将大为提升。一部真正从双向对话视角出发的中外科幻文论比较选集,仍是有待填补的学术空白,这也为下一辑出版留下了期待。

吴岩在后记结尾写道:“本书的出版,只是我们跟科幻研究学会合作的开端。我们期待能跟这个学会有更多交流,也希望科幻之花能开遍世界。”在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时代命题下,这句质朴的话别有分量。可以说,《21世纪外国科幻文论精选》这样的科幻文论选集的意义,不仅在于为中国读者引入了一批重要的英语学界论文,更在于它标志着中国科幻研究界开始以主动的姿态参与国际学术共同体的知识生产与范式对话。看见世界正向我们走来,是为了更清醒地走向世界;而唯有拿出自主生产的知识,我们才能真正被世界看见。

(作者系中央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2026-07-20 □霍盛亚 1 1 文艺报 content84662.html 1 科幻文学交流互鉴与自主知识体系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