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文学内部可以细分出许多更小的分支。科幻作家往往会选择专攻某一个类型:太空歌剧、反乌托邦、时间旅行、后人类与赛博格、接触外星文明、末日或灾变后生存等。但在不同文类之间的扩张和杂糅不断发生的今天,一方面,科幻文学在科学和文学的倚重上偏向文学,加之科幻文学因其与生俱来的幻想和哲思,某种意义上,使得其成为比严肃文学还要“严肃”的文学。这方面,刘慈欣功不可没。他在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写作直接影响了1980年代及其以后出生、新世纪以后出场的科幻作家——比如宝树,他的早期写作不少是对刘慈欣的致敬之作。另一方面,传统的严肃文学大量征用科幻元素,两者的交汇与合流趋势,以及其中的内在关联值得关注和辨析。
宝树曾为《古老的地球之歌》写了一篇抒情的后记《我曾经到过那里》。后记里说,他的科幻启蒙除了阅读,另一个重要源头是少年的玄想和梦境。少年时代的阅读和梦境都曾到过的“那里”,是无与伦比的星空,是宇宙中最壮丽的奇景。从2010年的《关于地球的那些往事》,宝树自觉地开始创作科幻文学,到2011年的《三体X:观想之宙》、2012年的《古老的地球之歌》,这两年可以称之为宝树科幻写作的“星空时代”。
这一时期,需要特别提及的是发表在2012年第1期《科幻世界》的《在冥王星上我们坐下来观看》。宝树自述故事灵感来自刘慈欣《微纪元》后记计划的《在冥王星上我们坐下来哭泣》。在刘慈欣的设想中,这篇未完成的小说,“描写太阳灾变时人类逃生无望,在冥王星上建立人类文明纪念碑的事,更像一篇阴沉的散文”。而宝树这篇作品不是阴沉的人类挽歌,而是新人类的“创世纪”,是人类的自我反思和涤新。今天回过头看这篇小说,固然有刘慈欣科幻创作的影子,但学院的哲学教育滋养了这篇小说独特的思辨和反思。今天,即使离开探索无限星空的狂想,思考地球未来命运的远虑,回到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近忧还是迫在眉睫。科幻写作中的人类末日可能还远,但技术失控的“近忧”则无所不在。
宝树2025年出版的《你已生活在未来》收入的小说,写作时间跨度有十几年,《模拟人之殇》《相亲》都写于2014年,而《度假周》《未来之歌》则是2024年、2025年的新作。宝树的写作会同时发育出多个主题或者创意,也会多年跟踪某一个主题或创意,像2012年的短篇小说《穴居进化史》《海的女儿》,2013年的长篇小说《时间之墟》。同样的,时间旅行主题也是宝树做的一个写作“长线”。2018年,他将关于时间的小说结集为《时间外史》。此前的2017年,宝树还编撰了有文学史性质的选本《科幻中的中国历史》。这个选本创造性地将鲁迅《故事新编》的《理水》作为科幻小说选入。在《科幻中的中国历史》的序中,宝树说:“科幻中蕴含着更广大深远的可能性。与其说科幻所想象的是科技本身的发展,倒不如说是其所依托的世界观所揭示出来的诸多神奇世界,这些世界无法被限制在特定的时间维度上,而必然向无垠时空的深处延展。”
莱布尼茨在《论形而上学》中最先提出“可能世界”的概念,他指出:“世界是可能的事物组合,现实世界就是由所有存在的可能事物形成的组合(一个最丰富的组合)。可能事物有不同的组合,有的组合比别的组合更加完美。因此,有许多的可能世界,每一个由可能事物形成的组合就是一个可能世界。”就今天的语境而言,量子理论假设了无数个平行宇宙,我们所谓的现实只不过是无数个中的一个,是实现了的可能世界。在“元宇宙”的时代,宝树所说的“科幻文学广大深远的可能”,意味着写作者能够成为“可能世界”的创造者,从而实现超拔出现实之外的另一种现实。
《你已生活在未来》有着“近未来”的视野。宝树认为,未来与现实的边界已经非常模糊。如果说人类末日与今天还有一个“安全距离”,我们与人工智能已经没有“安全距离”。从书名中的“已”就可以看出来,主题涉及的几乎都是“科学的现在时”,是科学照亮的现实、未来接入的现在,像《相亲》里的基因测序与编辑、《妞妞》里的陪伴机器人、《度假周》里的冬眠技术、《中元节》里的数字人格体等。小说集中有几篇,宝树试图去解决现代人的爱欲与情感的问题。这个议题,国内外不少科幻作家都谈过,但宝树却从未来照进现实,从文学虚构提供哲学方案。以哲学反思切入现实的尖锐视角,让这几个看似流畅简洁的小说,锋利地切入由数字理性和控制论制造的超真实世界的光滑表面,制造出一种断裂和伤痕,这也许比一众对技术社会持批判论调的哲学话语显得更清晰和强烈。
《你已生活在未来》里的技术前沿成果,是宝树启动推想和叙事的装置。而推想的过程,则是从技术展示到技术反思。从这种角度,我理解科幻小说为何成为推想小说和思想实验。也正是从这种意义上,科幻文学担负了科学伦理的责任。从这里观察,科幻文学和传统严肃文学有合流的趋势,但似乎又有着分野和独立的疆域。比如,宝树的《妞妞》和淡豹的《父母》这两篇均发表于《花城》的小说,都写失独。淡豹的《父母》写失独之后父母的心灵挣扎;而《妞妞》则集中在技术替代之后可能的后果。前者着重内心世界的幽微,后者则提醒着技术失控的后果。这也许可以划分出科幻文学“文类自治”的边界,或者说科幻文学的门槛。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