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世界文坛

“我决定向中国读者敞开心扉”

□【塞尔维亚】保 阳

保阳(Bojan Tarabić),塞尔维亚汉学家、作家、翻译家。主要从事中国文学的塞语译介工作,迄今已出版中文译著十七部。他是将中国科幻文学系统译介到塞尔维亚语的先行者,译有刘慈欣的“地球往事三部曲”(《三体》《黑暗森林》《死神永生》),宝树的《三体X·观想之宙》。除科幻文学外,他还译介了鲁敏的《金色河流》《此情无法投递》《六人晚餐》,张炜的《河湾》等作品

就让我们按照西方人所说的in medias res(拉丁语,直译为“在事物之中”),从故事的中间开始吧。我和我的爱人娜娜抵达浙江酉田村时,大约是傍晚五六点。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安静、如此古朴的中国。

我上一次来到中国时,一位长期合作的出版社编辑忽然问我:“你愿不愿意写一本自传?”

他想知道,一个塞尔维亚青年,是怎样一步一步,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中文,交给文学翻译的。他还告诉我,像我这样的成长经历,再加上我所来自的那个国家——一个虽然与中国有着几十年友谊,却依然让许多中国读者感到陌生的地方——一定会有读者愿意了解。说实话,我从未认真想过这件事。这个提议反而让我感到害怕。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故事。恰恰相反,我一直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只是,有话可说是一回事,而有人愿意倾听,又是另一回事。至于中国、中国人,究竟愿不愿意倾听我的讲述,甚至倾听我的愿望、我的梦想,我想,把这个答案留给读者自己去判断吧。

文学翻译和写自己的书,唯一的区别在于,翻译的时候,总还有原作者牵着你的手,带着你往前走;而写自己的书时,前面没有任何人。文学翻译渐渐成了我的全职工作,我一直努力想写自己的书,却始终进展缓慢。工作当然是一部分原因,但并不是全部,还有一种更深的疼痛。因为我知道,这样一本书,注定要我一点一点剖开自己。我已经决定向中国读者敞开心扉。可后来才发现,更难做到的,其实是向自己敞开心扉。

有些时候,我甚至害怕写作本身。我害怕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会因为写作再一次裂开。于是,我总把拖延归咎于工作太忙。直到有一天,我向鲁敏老师诉苦。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翻译她的作品。我告诉她,工作已经多到让我连写一本属于自己的书的时间都没有了。最后,我忍不住问她:“老师,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帮我?”

写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我作为一个外国人去赞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其实是一件有点冒险的事情。因为很可能就会有人说:“我们中国人自己,还能没有你了解吗?”或者说:“那不过是一个外国人的印象罢了。”可我还是想说,至少在我这些年所认识的中国人身上,我看到一种极其珍贵的品质,那就是,他们愿意帮助别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愿意用自己的付出,回应别人的付出。

亲爱的中国朋友们,也许你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对于我们这些把人生献给中文、献给中国文学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它改变了我们,也治愈了我们。正因为如此,鲁敏老师后来向我推荐了“译者之家”驻留项目,希望我能够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于是,我带着这样的期待来到中国。

在塞尔维亚语里,“愈合”(zaceliti)这个词,词根本身就带有“重新变得完整”“恢复圆满”的意思。也正因为如此,我始终觉得,没有接纳,就没有真正的疗愈。鲁敏老师愿意帮助我。翻译家黄荭老师和这个项目的人员愿意接纳我,都在欢迎我的到来。对我来说,它们比任何东西都更加珍贵。

我认识了宁波大学的英语教师辛红娟,她也是译者,她翻译过《寂静的春天》。《三体》第一部里曾提到过这本书,因此,我们便从那里聊起。从辛老师身上,我看到了一种我一直向往的状态——一个真正热爱自己生活、也热爱自己职业的人的样子。她也让我重新学会珍惜自己——虽然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懂得这一点。而最重要的是,她让我学会了承认事物本来的样子。后来,因为身体的原因,我不得不离开。可是一回到我的国家,我忽然又开始向往在中国的生活,想念在中国乡村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

还是让我们回到那个普通的一天吧。坐在咖啡馆露台上,我的中国同行总会认真听我提出的每一个想法。我们彼此平等地交流。在塞尔维亚,我们有一句谚语,叫“站在同一只脚上”。意思就是,彼此没有高低之分。于是,一个上午,就这样在谈笑和讨论中慢慢过去。

2026-07-24 □【塞尔维亚】保 阳 1 1 文艺报 content84708.html 1 “我决定向中国读者敞开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