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文学评论

战争深处的人性微光

□熊育群

《己卯年雨雪》,熊育群著,作家出版社,2026年2月

小林宽澄爱干净,喜美食,对人总是一脸慈祥的笑容。他参加《己卯年雨雪》“和平祭”活动,下车时总不忘对着司机鞠躬:“司机先生辛苦了!开车好累啊!”

老人动不动就会流泪。瞻仰抗日阵亡将士纪念塔时,他一把推开上来搀扶他的人,一个人吃力地爬上了长长的台阶,绕着纪念塔一边走一边哭,不断地仰视着碑顶,仿佛英魂犹在。在营田百骨塔祭祀仪式上,他致辞时几度哽咽。在长沙会战纪念馆,他献花、敬礼、鞠躬、下跪,看到日本兵用过的东西,说:“羞羞……”

离开湖南湘阴回日本的那天,老人从房间提了一个白色塑料袋出门,里面装了垃圾。我要帮他扔掉,老人坚决不肯,说:“这是我用过的东西,不能污染中国,我要带回日本去。”上车前,他环顾周围的树木和房屋,一次又一次轻轻说:“这是一个幸福的梦啊!”

小林宽澄是一个日本人,他高等学校刚毕业就被征兵,在华北方面军第十二军畈田部队当了一名轻机枪手。在山东牟平县的一次“扫荡”中被俘后,他两次自杀未遂。八路军待他很友好,治好了他的伤,伙食也很好,会日语的干部一有空就给他讲战争的性质、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的目的,讲中国的传统文化对日本的影响,特别是佛教。小林宽澄的父亲是群马县天台寺的住持,曾经给他讲过好多中国佛教的故事。佛教以慈善为本,他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杀害中国平民呢?受政策感召,他参加了“日本士兵觉醒联盟”和“反战同盟胶东支部”,成了一名八路军。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小林宽澄登上了天安门城楼观看阅兵式,被国家领导人授勋。他以日本八路军·新四军老战士会会长身份参加了“和平祭”活动,这一年他97岁,两年后他在东京去世。

元山俊美也是日本人,年轻时考上了关西火车副司机,工余攻读,想考入法政大学当律师,被征兵后,他从东北到湖南,走了三个月,参加长沙会战。他的遗孀元山里子是一位作家,她在“和平祭”活动现场讲述了丈夫的故事——

长沙会战打响后,元山俊美在洞庭湖区押运军需。一天,突然枪声大作,姓薛的船老大悄悄拉了下他的衣袖,打开船板,暗示他与他们一起躲进船舱。他因此捡了一条命。那些对船夫又打又骂、有时连饭也不让吃的日本兵都被打死了。而元山俊美对船夫非常友善,从不呵斥、催逼,竟然得到如此厚报,他感到非常震撼,对中国人的负罪感也愈加深重。

部队打到冷水滩,日军抓了四个疑似游击队员交给他处置。他们双手被反捆,用绳子串在一起,跟元山俊美待在一条船上。也许是水上共浮沉、同呼吸、共命运,几天时间他们就融洽起来。元山俊美照顾他们的生活,老乡们指点他在船上怎样保持平衡、怎样吃饭不晕不吐,甚至还教他说中国话,他们像朋友一样相处。部队要撤退,大队长命令他处理掉这四个人。傍晚,元山俊美解开他们手上的绳索,老乡们以为要被枪毙了。元山俊美告诉他们自己进舱假装睡觉,让他们逃走。

天放亮,雾中出现了人影,四个逃走的老乡又回到了河岸。元山俊美头皮发麻,以为老乡带游击队来杀他了,他蹲在船上端枪瞄准。没想到为首的那个叫卞庆的拿出了酒,他们特地来感谢他的不杀之恩。这是他第一次喝谷酒,从此他一生不喝日本清酒,只喝中国白酒。喝酒时他要吟诵自己的俳句“弹坑旁,路横斜,战场栖迟一杯酒”。晚年,他做梦都想见到卞庆。元山俊美对和平的感受非常强烈:一天,一位长官骑马从他身边走过,告诉他战争结束了。一瞬间,植物的气息猛烈地涌进了他的鼻腔,在中国五年,他第一次闻到了花草香气。这成了他一生投身和平运动的开端。

元山里子把《己卯年雨雪》作为枕边书来读。她在文章里写道:“我在读熊先生《己卯年雨雪》时,非常震惊的是,这本书好像就是写元山俊美的。书中日本兵‘武田修宏’的经历,仿佛穿越时空惊人地与元山俊美重叠起来,简直就是当年真实的元山俊美的活脱脱‘再现’。”她认为,这是一部为人类留下战争当事者心灵档案的作品。任何一个善良的人,一旦加入国家机器驱使的侵略战争中,就很可能不由自主地变成一个丧失人性的犯罪者。

山边悠喜子12岁时随家人从东京来到东北,与父亲会合。她亲历了中国的抗战,还参加了解放战争。读了《己卯年雨雪》,她从日本给出版社写信:“在与我自身的体验重叠之中,一口气读完了作品……对于书中所写的内容我心中拥有强烈的共鸣。这部作品描绘的对象,是我们所期待的生活的日常。它描述了中国人自然而然的人间温暖……作为人,活在良心的夹缝之中,至今令人深为感动……作品唤醒了我回忆中最珍贵的部分。”

这些全是《己卯年雨雪》出版后发生的事情,小说中虚构的人物与现实中的他们产生了如此密切的关联,令我惊讶。写武田修宏时,我只是凭着自己对人性与良知的认知和把握,以武田修宏的人生和视角去表现战争如何把正常人一步步变成杀人魔王,又如何唤起了人性的觉醒,以人性的通融深化人类相互救赎的主题。

《己卯年雨雪》中的爱情悲剧深深震撼了德国汉学家、翻译家郝慕天,她一边哭一边翻译《己卯年雨雪》,她从法兰克福长途驱车,接我去她的家乡下萨克森州的克洛彭堡。我们来到莫尔贝根小镇的森林。这里地势较为平坦,车进入密林深处,索斯特河在林中形成了一个湖泊。在一条又长又窄的木桥上,我和她开始用中德两国语言朗读《己卯年雨雪》中千鹤子寻找武田修宏的章节。

《己卯年雨雪》的俄文版、德文版、英文版随后相继面世。十年过去了,再读小说,我感到有些陌生。而这正是作为读者的条件——我可以远距离地审视它、评判它。读罢,我心中涌起了一股骄傲与自豪的感情。我不完全知道自己如何写出了它,构思时甚至连大纲都没有,只是凭着感觉往下写。

作家出版社要再版这部作品,我去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参观,采访了大屠杀幸存者后人,力图复原小说中日本兵武田修宏在这座城市的经历与场景。

《己卯年雨雪》是永远的警钟。它撕开了战争的肌理,给世人以警醒。它是一部人性之书、悲悯之书、命运之书,更是一部和平之书。世界是需要更多反省战争的作品的。

(作者系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副主任)

2026-07-27 □熊育群 1 1 文艺报 content84739.html 1 战争深处的人性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