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快速普及,正在重塑当前文艺创作生态,我们正经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速生产时代,机遇与风险同在。AI大模型深度介入网文、影视、游戏、微短剧、短视频等各类文艺赛道,一键生成、批量出稿、模板化量产触手可达。以往需要数日构思、打磨的剧本、文案乃至影像内容,如今依托算法短时间内便可批量落地。技术极大降低了文艺创作的准入门槛,人人皆可一键出片、一键成文,内容产量迎来爆发式增长。但高速增长的背后,是文艺质感的普遍滑坡。打开各大内容平台,千人一面、套路重合、情感空洞悬浮的AI生成作品随处可见,作品数量越来越多,可是能让人记住、共情和回味的却愈发稀缺。正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技术唾手可得、算力无所不在的时代语境下,文艺领域的“手搓”创作才更应该被重视与呼唤。
AI文艺生产的核心优势是效率,但其与生俱来的局限在于创作主体情感与生命体验的天然缺失,而这两者正是文艺创作最宝贵的资源。人工智能的创作逻辑,是基于全网存量语料的概率拼接与范式复刻,它没有具身经验,也没有独立的审美判断。现有技术条件下AI可以整合当下流行的叙事、热门的意象和成熟的桥段,通过精密的计算生成逻辑通顺、辞藻华丽的文本与画面,但AI却只能完成符号重组,无法创造新生。这也就解释了当下文艺市场的普遍困境:为什么大量新作看似整饬完备,却冰冷空洞、缺乏温度。算法对真实与虚拟不作区分,亦不能感知生活的苦难与温柔、体悟岁月的沉淀与人间烟火。因此,AI创作是一种无主体的、悬浮的、复刻的符号生产,天然缺少扎根现实的泥土气和直击人心的情感力量,也就是文艺创作最核心的“活人感”。
这种技术主导的创作模式,进一步加剧了文艺创作的同质化趋势。算法的底层逻辑是择优复用,只会不断复刻市场验证过的热门范式或者套路,悄悄压缩了文艺创新的精神空间。当越来越多的创作者选择依赖算法模板批量生产,那些愿意沉下心来扎根现场、反复打磨的“手搓”创作,自然就成了稀缺品。
今天我们讨论“手搓”,首先要破除一个认知上的误区。当代文艺语境中的“手搓”,绝非守旧复古、抵制技术、拒绝效率,而是拒绝将创作主权让渡给机器,重新确立人作为创作者的主体地位,坚持以扎根现场的具身经验和匠心打磨来对抗算法的符号复刻、数据悬浮与审美趋同。这是技术赋能时代的主体自觉,它清晰界定了人与机器的创作边界:技术可以作为辅助来提升效率、补齐短板,但作品的主要创意、精神内核、审美表达和价值立场等核心元素必须始终由人来主导和把控。
AI微短剧《霍去病》年初引发热议,可谓“手搓”创作的典型样本。导演杨涵涵把自己的创作方式总结为“手搓”定魂加工业化提效,既不排斥AI工具,却也绝不依赖AI惰性。在《霍去病》的创作过程中,大场景群像、远景铺垫、画面填充等机械性、重复性工作交由AI完成,极大压缩了制作周期、降低了创作成本;但整部作品的叙事框架、人物精神、历史气质、核心镜头、情绪节奏,则坚持由团队人工打磨。杨涵涵曾直言,完全依赖AI自动生成的作品,本质只是素材堆砌的电子演示文稿。最终让《霍去病》在一众流水线AI短剧里脱颖而出斩获口碑的,还是人工打磨的精神内核、亲手校准的艺术气质,是创作者牢牢守住的主体创造力。《霍去病》的实践恰恰印证了“手搓”创作的核心要义:技术可为器,但艺术的灵魂在人类情感与创意;工具可借力,然创作主体性不可让渡。
或许可以这样说:“手搓”的独有价值,在于具身抵达的真实可感、闪耀魅力的艺术个性以及精工细作的匠心独运。近来不断实现口碑速增、强势出圈的优质文艺作品,无一不是“手搓”创作的生动实践,与流水线AI作品相比可谓高下立现。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动人力量,便是来自“手搓”式的田野深耕。影片聚焦侨批文化与下南洋华人的家国乡愁,没有年代体验的主创团队,并未依赖网络二手资料拼凑叙事,而是耗时数年走访海内外老华侨,打捞民间侨批家书、记录真实口述历史,用第一手现场素材搭建故事根基。影片中真挚、厚重的亲情与家国情怀,是悬浮的算法文本无法生成的人文温度。“外卖诗人”王计兵曾坦言自己为了创作诗集《低处飞行》,曾做过60份调查,面对面采访了140多位外卖小哥,了解他们生活中真实发生的故事和喜怒哀乐,正是这份来自劳动者群体中最鲜活的生命体验为他的诗歌带来生命,也赢得了大众的认可。
当前,我们正处在一个创作零门槛、内容无限丰富甚至过剩的时代。技术抹平了创作的壁垒,却拉大了机器量产与人工创造的价值差距。当同质化、空洞化、模板化成为行业常态,稀缺的不再是内容数量,而是真实的体验、独特的思考、鲜活的人情与独创的表达。人们禁不住追问:那些饱含人生经历和情感体验的“手搓”创作为何愈发珍贵?如何才能守住文艺创作的温度与独创性?
“手搓”珍贵,贵在以身体真实对抗算法悬浮。AI不懂得普通人的困顿与坚守,不懂得市井烟火里的细碎温暖,不懂得时代变迁里的峥嵘岁月稠。而“手搓”是创作者用脚步丈量土地、用真心感知生活、用体悟滋养人心的创作。《给阿嬷的情书》的家国温情、《主角》的命运沉浮与人性微光,都来自真实的现场体验与长期的人文浸润。这种扎根现实的真实质感,是文艺打动人心的根本力量,也是AI无法复刻的核心竞争力。
“手搓”珍贵,贵在以个体独创打破算法同质。文艺的生命力在于多元与独特,而算法的宿命则是趋同与固化。AI追随热点、复刻爆款、迎合数据,不断加固审美套路,扼杀创新突破。而“手搓”创作融合作者的人生阅历、审美视角与思想认知,天然具备差异化、个性化的创新活力。同为传统文化题材,《ENEMY》写乱世家国、热血风骨,《吉时已到》写昆曲意境、至情唯美,风格迥异、各有风骨,为短剧赛道注入多元审美。在千篇一律的流水线作品中,独一无二的个体创造显得尤为稀缺珍贵。
“手搓”珍贵,贵在以匠心坚守对抗技术惰性。AI带来极致便捷的同时也滋生创作惰性,不少创作者忽视实地调研,放弃思考打磨,依赖指令、套用模板、堆砌数据,沦为算法的附庸。“手搓”创作正是对这种工具惰性思维的主动反叛。它坚持逐字推敲、反复打磨、深耕细作,用人工匠心守护作品的精神厚度与艺术质感。“手搓”的“慢”不是低效复古,更不是故步自封。“手搓”反对的不是技术,而是技术异化带来的主体迷失、创意僵化与审美趋同。在人人追求速度与流量的时代,愿意“慢”下来已成为稀缺的行业品格。这是对文艺创作始终心存敬畏的品格——愿意花时间沉下去用心打磨,把作品做扎实。
《咬文嚼字》2025年十大流行语中,“活人感”和“预制××”同时入选,折射出技术洪流下人们对于真实鲜活的集体诉求和对于标准化、去个性化的拒绝。而在制造业领域,海信正在用自身实践定义“不被技术浪潮推着走,要成为浪潮本身物理底座”的某种可能。不同领域的选择其实昭示的仍然是技术理性与人文精神之间的博弈与平衡。今天我们珍视“手搓”创作,不是否定技术更新,更不是逆时代而行,而是要在算法全面渗透的时代,守住创作的本质与初心。无论是行业的理性探索抑或现实案例的精品突围,均可见出优质文艺作品的共性。
未来的文艺创作,不是人与机器的对立,而是技术为用、人文为核。工具可以借力,效率可以提升,但创作的主体、思考的深度、作品的温度,必须由人亲手塑造。在这个极速量产、符号泛滥的时代,“手搓”之所以愈发珍贵,归根结底是因为它守住了文艺最珍贵的核心:真实的生活、独特的创意、滚烫的人心和恒久的匠心。算力或可制造流量爆款,而“手搓”方能成就恒久的经典之作。
(作者系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