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我开始用微信，天天刷朋友圈给好友点赞，看着看着，点着点着，我厌倦了，因为我发现这严重影响了我的阅读，我也成了个装了一肚子段子的人，可这有用吗？我开始毅然决然地戒刷朋友圈，可这次确实有点上瘾了，要一时半会完全戒断，就跟剁手一样难。好在有书籍，我加大名著经典的阅读，用整本书阅读填补所有的空虚；同时固执笨拙地坚持用手写作，写在各种笔记本子上，甚至孩子的作业本上。一年后，我成功断了刷朋友圈的念头，经常记不起来微信里还有这个社交功能。
2025年，人工智能全面走进大众生活，成了一个人人挂在嘴边的话题。它以多样的形态渗透在日常各处，早已不再局限于科研领域，而是走进千家万户，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如今，人工智能广泛应用于各行各业，在为生活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向人类发起挑战，甚至潜藏着诸多隐患。在写作领域，AI带来的便捷与威胁，一点也不比其他行业小；它甚至有可能彻底取而代之，让传统人工写作（容我姑且这么称呼）从人类文明中消失。我觉得作家首先要预设最坏的结果，即有一天人工写作会消失。如若人工智能彻底取代人工写作的时代降临，写作行业或将迎来彻底的洗牌。那些天赋卓绝、风格独特、极具时代代表性的顶尖作家，或许会成为人工写作最后的守望者，化作这门古老技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而绝大多数普通写作者，以及海量的寻常文字作品，终将湮没在时代浪潮里，归于无名、化作尘烟。
在未来如此悲观的可能性面前，我们今天还有坚持“手搓”写作的必要吗？或者说，写作的意义何在？
记得千禧年左右，我刚走上文学道路，文学界流行一个说法：“文学要死了。”当时我有过一刹那的迷茫，我刚刚才开始写作，怎么文学就要“死”了呢？那我应该怎么办？迷茫没有困扰我太久，我还是每天把时间花在阅览室、图书馆里，我读得如痴如醉难以自拔。也许我足够幸运，我所在的西海固，文学氛围一直都不错，这里还有一批人在坚持热爱文学和写作。那时候，我对文学不抱任何的奢望，单纯的只是喜欢，这是很干净的喜欢。阅读是用灵魂和他人的灵魂碰撞，思考是自己的灵魂独自流浪，写作是抒发心底的酸甜苦辣咸，就这么简单。我把每一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再写一页，夜里做梦发现那些字变成了一棵棵草，我在草丛里慢慢走，有时候遇到一朵独自开放的小花，有时候能看到蝴蝶或者蜜蜂在花朵之间穿梭。写那些文字时心间激荡的情感，字里行间藏着的对热爱坚守的踏实感，让睡梦有了香味。那种欢喜是心底里汩汩涌上来的，没有什么可以替代。毕业后，我踏入社会磋磨了几年，只有写作陪着我。写作是我心头的一盏灯，给我暖意和光亮。就这样，我一路坚持了下来，后来逐渐得到认可。对我来说，文学的境况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喜欢，我爱，我愿埋头其中，我享受阅读文学的过程。
我冷静地思考了人工智能来临后的各种可能性，既希望它无法替代人脑，又接受替代的可能性。在我看来，人工智能的本质，是对海量现有信息的极致占有与高效整合。它依托庞大的数据库抓取关键信息，快速完成整理、汇总与输出，唯一的核心优势，是远超人类的运算和输出速度。我试着用过人工智能生成文件，它极致的产出速度令人惊叹，缜密周全的逻辑甚至让人自愧不如，可通篇生硬刻板的文字质感，又让人倍感无奈。文学是人类情感的产物，人类是情感丰富的动物，如果文学没必要存在，那么人类就已经不是人类了，是人工智能化后的“后人类”，“后人类”还算人类吗？严格意义上讲，不是了，已经完全跟我们今天认知的人类不是一个类别了。他们需要文学吗？他们有情感需求吗？这又是另外一个维度的问题了。
现在让我来谈“手搓”和文学创作的关系，我首先要说，我提倡“手搓”式的文学创作。人工智能可以给写作者提供以往难以想象的便利，但写作又是没法走捷径的。写作者唯有怀着对写作的敬重与热爱，扎根独属于自身的生活经验和生命感受，才能写出带着心灵温度和质感的文字。写作的魅力，就在于写作者能在点滴书写中捕捉文学特有的真实和厚重。坦然面对构思瓶颈、行文卡顿、大量删减、反复涂改的种种煎熬，并将其视作写作独有的经历与体验，用耐心打磨、死磕到底的精神，书写饱含人间真情的文字，这是写作者最珍贵的素质。
在《亲爱的人们》的创作过程中，我并非没有借助AI的机会。西海固几十年脱贫攻坚、发展变迁的资料和信息浩如烟海，在网上一搜就能跳出来一堆，各种新闻报道铺天盖地，但我一概不看，甚至连动动手指头的念头都没有。我结合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记忆，调动生命经历和独有体验，加上对乡亲们的大量采访，我得到了生动、鲜活、感人至深的素材和感受，在此基础上进行创作其实并不难。因为我在面对真实，书写真实，扎根现实的文学想象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文学创作应有的路径。马一山、马舍娃、祖祖等人物形象，不但我自己十分喜爱，也给很多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想，正是这份“手搓”式精益求精的打磨，让作品既扎根现实，又拥有超越现实的文学品格。往后，我也将继续秉持这份“手搓”精神，用心用情雕琢每一部作品。
我们活在当下，思考在当下，我们书写当下人类的情感，探索当下人类的心灵世界，如果当下人类还在这个维度上存在，那么我们“手搓”写作就有存在的意义。面对AI，所有的恐慌都是因为未知，但换个角度去想，人类璀璨文明，不正是对未知不断探索的结果吗？在人工智能时代，文学更应该探索，而且肯定能探索出更好的作品。人工智能，说白了就是人类智慧的又一产物，是一种工具，我们要尝试着使用这种工具。在文学写作当中，人工智能可以帮我查阅资料，提供便捷，但不能让它参与创作本身。
创作者一个字一个字“手搓”出作品，我觉得是文学写作的底线，也是美德，至少我会这么坚持。
（作者系宁夏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