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仲泰是一位在新闻界摸爬滚打30余年的资深报人，创作了关于深海的纪实文学《深潜：中国深海载人潜水器研发纪实》（以下简称《深潜》），为中国载人深潜事业书写了一份沉甸甸的装备发展档案。新作《深海的呼唤：叶聪和他的团队》（以下简称《深海的呼唤》）则将笔墨从“国之重器”的物理肌体，推向了“人之精神”的灵魂纵深。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续写，而是一场文学叙事的升维——从深海物理走向深心叙事，从技术立传走向精神拓荒。
在场式的新闻底色
理解《深海的呼唤》，必须回到高仲泰的事业起点。20世纪80年代初，他走进无锡日报社，此后参与《江南晚报》创刊并担任副总编辑。30余年新闻生涯赋予他对“真实”近乎偏执的敬畏：所有人物、事件、细节均来自一手深度专访，没有虚构演绎和艺术夸张，坚守纪实底线。他以媒体人身份，对中国深海载人潜水器发展全历程保持了长达20年的持续跟踪，全程见证“蛟龙”号、“深海勇士”号、“奋斗者”号从立项研制、万米海试到常态化科考的全过程，长期对接位于无锡的中船重工七〇二所——中国全海深载人潜水器研发的核心单位。他不是深潜事业的“旁观者”，而是“在场者”。这种长时段、深嵌入的在场观察，在当代中国纪实文学作家中较为少见。当其他作家还在为采访对象焦头烂额时，高仲泰已在与科研团队的日常交流中完成了第一手素材的积累。
他具有将新闻实证与文学叙事进行跨文体融合的自觉意识，以严谨的史实考据为骨骼，以散文化的抒情笔触为血肉，以小说式的细节描摹为神采——这种“新闻+文学+科普”的三维写作，拓宽了国内科技纪实文学的文体边界，让大国重器的书写有了人性的温度。高仲泰对海试细节的还原，源于他对南海试验海区气象变化、对潜航员舱内情绪波动、对红绿丝带象征意义的真实感知。那种“气象员预报失准导致叶聪被关在潜水器内吊在A形架上，在南海海面上空飘荡”的惊险场景，只有真正到过现场、与潜航员共同面对过大自然狂暴的人，才能写得如此克制却惊心动魄。正如他在后记中所写：“我很荣幸，作为报人和记者，采访的脚步几乎追随了中国深海载人潜水器研制的全过程。”这种从始至终的见证者身份，让他的叙事拥有了外人无法企及的“在场感”。
从“器物”到“人物”的跃迁
如果以“技术进步”为标尺，《深潜》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全景式记录大国重器的研发攻坚与海试征程。当装备的物理叙事告一段落，高仲泰敏锐地察觉到更迫切的叙事需要：那支在万米深渊中托举起大国重器的科研团队，他们的内心世界、精神成长与生命信仰，还远远没有被充分书写。于是，《深海的呼唤》应运而生。
从“器物”到“人物”，从“技术攻坚”到“精神传承”，这是高仲泰深海纪实系列最关键的一次叙事跃迁。《深海的呼唤》将聚光灯从潜水器本体转向潜航员与科研者的心灵深处探寻。它以“奋斗者”号总设计师叶聪为核心人物，深挖潜航员在万米高压、永恒黑暗、生死考验中的内心世界，书写科研人甘于寂寞、以身赴险的坚守与传承。书名隐喻的“呼唤”，并非来自物理层面的回响，而是一种多重维度的精神召唤，一种来自深蓝自然、人类探索未知的本能与中国海洋强国建设的时代使命的召唤。
作品实现了从“装备史”到“精神史”的主题升维，大国重器的背后，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高仲泰深谙此理。他的写作正是在以文学的方式回答同一个命题——深潜器不只是一堆钢铁，它是一代深潜人的信仰载体。万米之下的每一次深潜，不仅是对技术参数的突破，更是一场对生命极限的叩问，是对民族使命的回答。
《深海的呼唤》没有将潜航员塑造为扁平的“科技英雄符号”，而是写出他们的坚守、责任、牵挂，以及对深海的敬畏、对科研的纯粹热爱。书中的叶聪是一个有着文学情怀、从小写幻想小说、会在屋顶用砖头垒菜园的鲜活个体。他面对万米深渊时的犹疑与坚定、对家人的牵挂与对国家的忠诚以及在“蛟龙”号海试中从恐惧到无畏的蜕变，都化作一个个有体温、有心跳的生命瞬间。书中既有叶聪这般领航者的成长轨迹，也塑造了总设计师、科研工程师、深海科考科学家、一线海试队员、海洋地质研究者等群像。那些在图纸上反复推演、于风浪里攻坚克难、潜入万米深渊触摸地球脉搏的人物，不再是模糊的符号，而是一个个鲜活立体、可敬可亲的普通人。
为大国重器铸魂
《深海的呼唤》以文学的形式，为中国载人深潜事业留下了一份不可复制的心灵史。当后世回顾这段从追赶到领跑的深海征程时，《深潜》提供了技术发展的硬核脉络，《深海的呼唤》则揭示了支撑这条脉络的精神脊梁。二者互为姊妹篇，共同构筑了中国载人深潜的文学档案。在宏阔的时代语境中，《深海的呼唤》回应了海洋强国战略对精神叙事的迫切召唤。当代中国的深海探索成就，已经足以让世界惊叹，但如何让这些成就背后的精神力量被更多人感知、被历史铭记、被后代传承，则需要文艺工作者勇于肩负使命，用优秀的文学作品交出答卷。
当“大国重器”日益成为当代中国最耀眼的时代坐标之一，如何用文学的方式去展现这些科技成就背后的人性温度与精神力量，成为新时代纪实文学创作的重要命题。在中国走向深蓝的时代浪潮中，文学从未缺席，也不可能缺席。深渊在上，人心在下。当深海的呼唤穿越层层水压抵达人间，它带来的不仅是海洋深处的回响，更是一个民族挺进深蓝时，胸腔中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
（作者系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